刘师傅的话搁在那儿。没有多余的意思。
傻柱站在灶台前愣了几秒。刘师傅已经转身出了厨房。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早点睡。明天需要一双稳的手。
这话从刘师傅嘴里说出来。傻柱听着不是讽刺。也不是客套。是一个老厨子对另一个上灶的人说的实在话。
手不稳什么都白搭。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断掉的小指头翘着。弯不回来。食指上的烫伤痂皮发硬。中指指节肿了一圈。
就这双手。能稳到什么程度?
他攥了两下拳头。松开。手指没有发抖。行。目前还行。
他没有马上回屋。还有一件事得今晚干完。鸡骨架。
早上焯过水洗干净的鸡骨架搁在竹篦子上晾了一整天。水分沥得差不多了。骨头表面泛着淡淡的白色。他拿起来捏了捏。骨头硬。没有异味。
今晚得把汤炖上。鸡骨架冷水下锅。小火慢炖一整夜。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汤底就成了。加进旧汤里一吊。香气就回来了。
时间得算好。
现在是傍晚六点多。三更天大概是凌晨一点。从一点开始炖。炖到早上六点。五个小时。对鸡骨汤来说五个小时刚刚好。再长骨头里的杂味会跑出来。汤会发浑。
六点起来之后把鸡骨汤过滤。跟旧汤混在一起。加一点金华火腿片和虾籽。再吊一道。吊到九点汤就彻底成了。
时间够。
傻柱把鸡骨架重新用湿布裹好。搁回灶台底下。旁边摆着明天要用的猪前腿肉。两个东西紧挨着放在阴凉处。
他直起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逐样检查了一遍所有材料。
高汤缸子。在。坛子盖子严实。
虾籽布包。在。砖缝里塞着。
咸鸭蛋两个。在。油纸包好了搁在暗格里。
鸡内金粉。在。
陈皮粉。在。
金华火腿。在。剩下的那一小条够切几片薄的。
干淀粉。在。搪瓷杯子里还有小半杯。
姜。菜筐里有。明天现切。
料酒。刘师傅的调料架子上有。他自己的小瓶子里也存了两汤匙。
盐。有。
油。有。
小铁锅。洗好了搁在角落。
砂锅。在灶台底下。
竹篦子。漏勺。菜刀。擀面杖。都在该在的位置。
走焦用的铁皮。他从灶台后面摸出来看了一下。巴掌大的铁片。一面平一面毛。平的那面朝上用。上次练过之后他擦干净了。没有锈迹。
全了。
真的全了。
傻柱把铁皮放回原处。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应该回屋睡觉。刘师傅说得对。明天需要一双稳的手。一双稳的手需要一个睡足了的脑子。
他的脑子停不下来。
刘师傅今天说的那些话在他头顶转来转去。
斜四十五度切肉。扫汤蛋清比例六比四。
还有易中海说的。陈皮粉。
三个人给他指了三条路。刘师傅指了两条。易中海指了一条。加上他自己摸出来的虾籽、咸蛋清、走焦。全加在一起是六条。
六条路汇到一个碗里。就是明天中午那碗清汤狮子头。
傻柱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道菜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明天上午的流程。六点起来。鸡骨汤过滤。混入旧汤。加火腿片和虾籽吊一道。九点汤成。放在一边晾着。十点半开始备料。切肉。斜四十五度。石榴粒大小。调味上劲儿。咸蛋清拌进去。加鸡内金粉。加指甲盖大小的陈皮粉。团丸子。摔打。裹淀粉壳。温油定型。三十五个数。入汤慢炖四十分钟。最后走焦。四口气。
十二点半端上桌。
他把这个流程在脑子里走了三遍。每一步的时间节点都卡死了。
没有问题。逻辑上没有问题。
问题在手上。
手能不能做到脑子想的那样。
傻柱睁开眼。站起来。把灶台上的东西再归置了一遍。确认所有的碗碟、勺子、漏勺都搁在他抬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万事俱备。
他关好厨房的门。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冷。肺里灌进去一股凉意。他缩了缩脖子。走回自己的屋。
进屋。关门。上闩。脱鞋。躺下。
闭眼。
睡不着。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刘师傅那块磨刀石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灰黑色。石面带油光。用了几十年的东西。
刘师傅今天磨刀的时候跟他说话。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刘师傅不搭理他。后来开始防着他。再后来用话挤兑他。今天不一样。今天刘师傅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刀刃和石面的接触点。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一边磨刀一边说。
好像是在跟灶台说话。不是跟他说话。
你父亲的刀工是我见过最好的。
这句话傻柱反复咂摸了好几遍。
刘师傅跟他爹是什么关系?以前认识?还是只是在同一个圈子里听过名声?
他不知道。他爹何大清走的时候他还小。关于他爹的事他知道的不多。知道他爹会做菜。知道他爹的手艺是宫里传下来的。知道他爹做的丸子里可能加过陈皮粉。
其余的。一概不知。
傻柱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别想了。想这些没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得睡。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空。一条一条地扔掉。刘师傅扔掉。易中海扔掉。碗片扔掉。楚爷扔掉。灰棉袄扔掉。
只剩一个东西。
三十五个数。四口气。
他念着这两组数字。慢慢地。像数羊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糊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灶台前。灶台比现在这个大得多。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他伸手去拿漏勺。漏勺不在该在的地方。他四处找。案板上没有。水槽边没有。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厨衣。身形比他高半个头。
他叫了一声。那个人没有回头。
梆子声响了。
傻柱猛地睁开眼。三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