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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话还没说完,那种疲倦的语气还来不及在句子里铺展开,九条玲子已经打断了他。

“你左边脸上有口红印。”

九条正宗抬起手摸了一下左边颧骨,动作很慢很准——手指按下去的位置恰好是那个浅红色印迹的中心。

这个动作太准了,准到九条玲子知道他已经对着镜子擦了很多次。

他把手放下来,看了看指腹——指腹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拿起酒柜上叠好的湿毛巾又擦了一遍手,擦完把手摊开片刻,仿佛确认掌心里没有留下任何水渍。

然后他把毛巾重新叠好,四角对齐,放回酒柜边缘。

“你每次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真的有事。

你每次说‘不用操心’,就是有东西怕被发现。”

九条玲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从门槛上迈过来,走进起居室,拿起沙发扶手上昨天放在那里的一本杂志,翻了一页又放下,然后看向他继续往下说。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音量控制得像是两个人在公共场合偶遇、不得不交换几句必要信息的礼貌距离。

“上次你说‘不是什么大事’——是财务次官那边的人找你,因为你把某个项目的审批意见提前透给了你的后援会会长。

上上次——是警视厅那边内部调查,因为你给吉冈的旧同事打了个电话。

再上上次——是我父亲问我,九条议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支出。”

她把每一件事的时间、人物、关键词都说得极短,像在翻一份已经归档很久的备忘录,连翻页的速度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不要总是这样说话。”

他把酒杯放回酒柜上,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一些,杯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很闷的磕碰。

他的音量提高了一点,但那种提高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上拽的,不稳,像是在试探应该把语气停在“不满”还是“疲惫”这两个选项之间。

他抬起头看着她,眉头蹙了一下,那种“我不想吵架但你别逼我”的经典开场白已经挂在嘴边,但她没有给他时间说完。

她的声音还是像刚才一样平,但句子之间的间隔更短更密。

“你在外面有没有人,我早就知道了。

你和你的秘书——那个姓什么来着,哦——‘宫本小姐’,在一起。

你们的关系维持了很多年。

你的私生女叫——真由,今年——”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很清楚,是在回忆某个本可以脱口而出的数字。

“今年十岁。

在圣心读书。

书包上挂着一只兔子,兔子的左耳朵被洗得褪了色。

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左颊上那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印。

“只是连这点痕迹都擦不干净——你该提醒她下次换一支更持久的。”

九条正宗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大约四到五次心跳的时长。

他把酒杯放在酒柜上,放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唇抿紧了一点,颌骨边缘有一条肌肉在无声地鼓起又收回。

然后他说:“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重要吗。”

“重要。”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沙发的另一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微地收拢又松开,像是在握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然后这么多年,你一句话都没提——直到今晚。”

他的声音并不愤怒,但比愤怒更沉,是那种压了太久压到变形的沉。

九条玲子看着他。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正视她,而不是从镜子里、从酒柜的倒影里、从走廊侧面的暗处扫过她。

她在心里说:和也还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我站在门外等你来签字,等了你六个小时。

你说你在财务省脱不开身,但我知道你在哪里。

你在品川。

你在替你另一个女儿检查作业。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说出口就变成控诉,而控诉是一种她还不想给他的东西。

“很多年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到九条正宗必须把它们拢在一起才能接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点点头,点了很多下,幅度很小,像是在对自己重复确认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提。”

他把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没有再喝。

这个问题和刚才那个差不多,但他的声音变了一种质地——不是质问,也不是心虚,是前面那句话问完之后自己已经在沉默中消化了一些什么,此刻更像在自言自语。

九条玲子说:“因为还不到时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杂志封面轻轻滑过,那个动作不像是无意识的,更像是她正在触碰某种很旧但从未被忘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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