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正宗看着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顿了片刻,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她接下来说话的速度比他更快。
“还有那些脏活。
这些年我处理了多少你在外面惹出来的事。
那个告你性骚扰的女秘书,是我让吉冈去谈的。”
她把“谈”字咬得很轻,比事实本身更轻。
“你在银座喝醉了打碎的花瓶、你跟票引纠缠欠下的账、还有那些账单、那些不该被记者拍到的照片、那些在酒店房间里堵住你的人——每一次都是我出的面。
每一次你都觉得‘处理得不错’,然后继续往外跑。
你以为赤鬼众为什么会在这个城市里存在这么多年?
是我在养着他们。
不是九条家。
我。
用我娘家的钱。”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是高,不是脆,是某种极细微的发颤,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在最后几个音节上终于被自身的拉力拽出一丝毛边。
她把那丝毛边压下去,手指从杂志封面上挪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发作吗。”
她这句话是背对着他说的,她正走向落地窗,声音没有升高。
她把窗帘拉开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已经熄灭灯光的草坪,指尖按在玻璃上,按了大概四五秒,在玻璃上留下一片很小的雾气。
“我本来想给你留一点体面。
也给我自己。
我一直觉得,只要那层纸还在——我们还可以站在台上,在外人面前扮一对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体面议员夫妇。
就算你在我旁边咳嗽,我也知道你是真的在咳嗽,不是要给谁发暗号。
就算你每次挂掉电话我都知道你接下来要出哪扇门——我都假装不知道。
我以为至少到某个时候,天不会更冷了,你不会再走了。
可是你没有停过。
你每次回来,我都觉得你又走远了一点。
今晚也是。”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看了他最后一眼。
这个转折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远也更冷的东西——她已经不想再通过争吵来从他这里索求什么了,比如解释,比如道歉,比如一句他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她只是终于把这座婚姻里最后一块承重墙上的裂纹全部数完,然后平静地告诉他:这栋房子从今天开始没有任何一扇门是锁着的了。
“够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从落地窗前走回来,没有看他,走到酒柜边拿起他刚才放下的那张被叠得四角对齐的湿毛巾,重新折了一遍,把毛巾上残留的水渍从手背上擦掉,然后拿起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转身走向玄关。
她的拖鞋踩在橡木走廊上,脚步声很轻很脆,和平时早起去厨房煮咖啡时的节奏一模一样,但方向是反的。
玄关的感应灯在她经过时自动亮起,她蹲下去换鞋——她的动作还是很优雅,手指把鞋跟的搭扣扣上,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声音。
站起身时她按下对讲机叫了司机,声音被玄关的墙体挡去了大半,传到起居室时只剩下几个音节。
“你要去哪。”
九条正宗从里面追出来,站在走廊中间。
他的浴袍腰带松了,他没有系,只是把手撑在走廊的墙上,那个姿势像是在挡什么东西,但他的身体并没有真正挡住任何出口。
他的手指抓在墙纸上,纸面被按出几道很细的褶皱,指节发白。
九条玲子拉开门。
玄关外面是东京深夜潮湿的空气,混着院子里雨后泥土和茶花的气味。
她没有回头。
手扶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钟。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自己会不会回头。
她确认完了。
“这不关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