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可是名唤苏晚?”
“正是。她原还有个帮着打理庶务的妹妹苏妍,先前已被滕内侍杖毙,如今只余下她一人,交由国师发落。”
秦渊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淡笑,缓缓颔首道:“公主高风亮节,实在令臣钦佩。此番秦氏蒙受的损失,已是惨重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臣醒来之后亲眼所见,心中实在痛惜。故而,臣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敢对秦氏伸手的蟊贼。”
“所以,这苏晚,臣便却之不恭了,多谢公主为臣主持公道,臣也对公主府出现如此贼人感到遗憾。”
永嘉公主脸上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轻声问道:“国师打算如何处置她……”
秦渊转过身,朝着身侧的沐风吩咐道:“将此人交给公输先生,莫要脏了公主府的清净地。”
沐风应声点头,提着苏晚正要转身离去,却被永嘉公主一声轻唤拦了下来。
“请稍等。”
永嘉公主侧身而立,面色隐隐透出几分不自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国师口中的公输先生,莫非是……夜台君公输仇?”
“启禀公主,正是公输先生。他如今已是秦氏的管事,念其年事已高,孤苦无依,便留他在秦氏养老了。”
这话一出,厅堂之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众人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惊愕。
这公输仇的名号,在长安城里谁人不知?此人最擅凌迟之刑,一双枯手之下,曾肢解过无数达官显贵,端的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
这苏晚落到他的手里,哪里还能留得下囫囵尸首?
“国师……”永嘉公主轻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苏晚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但终究跟在我身边多年。可否……可否给她一个痛快?”
秦渊无奈一笑,躬身对公主拱手道:“公主,臣以为,邦国有常法,士族有规约。依我大华律例,若有侵吞勋贵家产之事,当据情节之轻重论罪:重者处斩立决,轻者则徒三千里,发配阴山城为贱籍,服劳役终身。”
“此人趁臣沉疴在身、不省人事之际,肆意侵占秦氏家产,其情节已是恶劣至极,总归逃不过一个死罪。倒不如让臣以重刑处置,也好让长安城里的诸位大人都看一看,敢对秦氏伸手,究竟是何等下场!”
秦渊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让厅堂里的众人心中无端生出一股寒意,遍体生凉。
永嘉公主幽幽叹了口气,深深看了苏晚一眼,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公主……奴婢去了,您千万保重身体。”苏晚被沐风拖着往外走,脸上已是一副认命的神情,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永嘉公主喊道。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恰在此时,堂下右首第二席上,一个年轻男子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心头的怒火。
“国师!何必如此逼迫公主!”
秦渊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阁下是哪位?”
“在下兰陵萧知予!”少年郎昂首挺胸,声音朗朗,带着几分傲骨。
秦渊颔首,语气平淡:“原来是兰陵萧氏的子弟。既如此,你且说说看,本公何处逼迫公主了?先提醒你一句,最好言之有物,莫要空口说白话。”
萧知予胸膛剧烈起伏着,怒声辩驳道:“今日这一席宴饮,本就是公主为了向国师赔罪而设,满满皆是公主的诚意。再者,圣人已然降旨惩处,削减了公主府一年的例份,甚至当着公主的面,杖毙了跟随她二十余年的苏妍女官。可公主仍唯恐国师您心中不满,又让人对苏晚施以鞭刑。皇家贵胄,已然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这般赶尽杀绝不可吗?”
永嘉公主闻言,顿时怔愣片刻,回过神来后,连忙朝着萧知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再多言。
坐在萧知予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也急忙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襟,压低了声音急道:“快给国师赔罪,休要再胡言乱语!”
可萧知予却梗着脖子,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永嘉公主见状,连忙端起桌上的酒杯,打圆场道:“国师恕罪,这萧知予年轻气盛,又多饮了几杯黄汤,一时失了分寸,口无遮拦,还请国师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罢,她转头对着侍立一旁的下人厉声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将这醉鬼拖下去醒醒酒!”
“我没醉!”萧知予一把甩开上前搀扶的下人,朗声道,“我岂不知当面顶撞国师是无礼之举?可今日,我定要为公主讨要一个公道!”
秦渊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无妨,让他说。本公与你们兰陵萧氏,也打过好几回交道了,每一回都算不上愉快,如今也早习惯了。”
这话一出,萧知予更是气得面色铁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国师出身鬼谷学派,行事当有旷达雅量才是!古人云,君子腹中沟壑,能藏纳山河百川。不过是些许钱财上的纷争,些许无伤大雅的小错,国师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揪着不放?”
这番话落,满堂皆是死寂,落针可闻。永嘉公主无奈地垂下眼眸,心中暗叹:该做的她都做了,这萧知予,实在是救不回来了。
秦渊看着他愤慨的模样,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带着几分冷意:“我倒是好奇,兰陵萧氏的家学传承,究竟是何种模样。曾几何时,我在江州之时,还是个无权无势的赘婿,日子过得潦倒,每日为了生计奔波,甚至要与家犬抢食。那时,有人暗中对我下毒谋害,险些便让我丧了性命。”
“当时,也有一位萧氏的先生,名唤萧晟烨。他教训我说,凡事不必深究,君子当有雅量旷达之心,宽恕才是立身之本。”
秦渊的目光扫过萧知予,语气陡然转冷:“我就格外奇怪,旁人都已经拿着刀子要剜你的心、夺你的家产了,你们兰陵萧氏还要劝人宽恕,劝人雅量。这究竟是哪门子的道理?”
“照你们这般路数,若是有朝一日,胡人挥师南下,打到了长安城下,难不成你们也只会缩在城里,互相劝慰——君子当有雅量旷达,不必与这帮胡蛮计较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