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缓缓起身,淡淡道:“古之君子,非是只懂隐忍宽恕,更知当争则争,秦氏人奉公守法,积得家产,是养活族中百余口的根本,今日我不争,明日便有人效仿,侵吞勋贵者无忌,践踏律法者无恐,长此以往,朝堂何在?法度何在?”
永嘉公主右下首的中年人拱手道:“在下认同国师的观点,遇不公而争,是为守道,遇侵害而争,是为护本,遇乱世而争,是为安民。若胡人来犯,君子不争,则国土沦丧,若奸佞乱政,君子不争,则朝纲崩坏,若家产被夺,性命堪忧而不争,则只能任人宰割,何谈雅量,何谈君子?”
说罢,中年人侧头道:“寿昌,还不跟国师认错?”
“您又是哪位?”秦渊轻笑道。
“在下韦氏韦天禄。”
秦渊挑了挑眉,疑惑道:“原来是鸿胪寺卿。”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礼:“京兆韦天禄见过秦国师。”
韦天禄却未就此落座,反而整了整衣袍,向前一步,对着他恭恭敬敬行士族相见的大礼,垂首道:“京兆韦氏韦天禄,见过国师。”
这一礼,较之方才的官礼更显郑重,满座之人见状,皆是暗自诧异。
京兆韦氏乃是真正的长安望族,其体面不弱于五姓七望,韦氏是真正的官吏遍布天下,上到宰相,下到书吏,非大典,即便面见帝王也是持礼有度,这般对一位新晋国师行此大礼,实属罕见。
秦渊见状也是一愣,抬手虚扶一把,道:“韦卿乃朝廷大员,又出身名门,何须行此大礼?”
韦天禄挺身而立,朗声道:“国师此言差矣。某行此礼,绝非为国师之位,一为敬鬼谷学派传承千载的文宗大家风范,二为敬秦刺史力挽洛阳将倾之局,为家国大事夙兴夜寐,更曾远赴他乡险遭不测,三则是为我大华庆贺,终得一位真正当得起仙师名号的国师。”
言罢,他侧目看向身侧的萧知予。
萧知予满脸不甘,却又碍于情势不敢违逆。
韦天禄面露歉疚,对秦渊拱手道:“寿昌是我妻弟,年少气盛,行事轻狂,竟敢对国师失敬,在下代他赔罪,还望国师大人有大量,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萧知予面色涨得通红,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也清楚秦渊绝不可得罪。
他迟疑片刻,他终究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瓮声瓮气地说道:“下官此前口无遮拦,言辞失当,还望国师恕罪。”
秦渊目光落于他身上,淡淡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亦不会放在心上。何况有韦寺卿出面说项,此事便就此揭过。只愿你能明白,创业维艰,守业更难的道理。”
一旁的永嘉公主闻言,展颜露出一抹娇媚笑意,斜瞥了萧知予一眼,轻声提点:“还不向国师磕头赔罪。”
萧知予心中一叹,终究压下了心头的抵触,缓缓屈膝跪地,抬手拱手,沉声道:“多谢国师大人大量。”
秦渊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抬手举杯道:“好了,今日公主设宴,本是欢庆之日,莫要因我扫了兴致。我先提一杯,诸位请饮尽杯中酒。”
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秦渊却只是象征性的把酒杯在嘴前晃了晃,分滴不沾,至于桌面上精致的菜肴,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他邀酒的话似是递了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喧闹的锁,厅堂中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永嘉公主倾身向前,嫣然浅笑,声线柔婉:“前几日,我伴长公主曲江游幸,忽见骊山方向一道光柱冲霄而起,景象诡谲神异,令人心惊。敢问国师,此乃何等法门神通?”
话音方落,近旁众人皆敛声屏息,侧耳凝神,唯恐漏听一字半句。
秦渊含笑颔首,语气平和:“内子也曾问过此事,只是彼时我尚在昏迷,竟不知身侧发生这般异象。唯记梦中得见鬼谷学派历代先师,他们嘱我,帝王朝政待辅,域外宿敌未清,黎民尚需养护,此时万不可耽于休憩,当速归理事。言罢我便醒转,想来那骊山光柱,应是吾派先辈显化,施为的神通吧。”
韦天禄笑道:“正是如此,方见鬼谷学派的渊源和底蕴呐,今日在场的诸位可都有福了,能见国师一面,也是莫大的福气,说不定自此回去也能延寿几年呢!”
永嘉公主笑的花枝乱颤,上身的两朵雪白浑圆也跟着浮动,她娇媚的丢了个飞眼儿:“真的让本公主好生向往,以后可得跟国师好生亲近亲近,沾点仙气儿才好。”
秦渊似笑非笑,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缓声道:“诸位若想求延年益寿,在我看来,原是简单不过的事。平日里闲暇之余,多行两桩善事,多积几分福报,便胜过求仙问道千百回。”
“哦?国师此言,倒是新鲜得很,不知其中有何说法?”韦天禄拱手追问,席间众人也皆是凝神,静待秦渊解惑。
秦渊语气平和道:“世人多以为,延年益寿赖仙法、凭灵丹,却忘了世间最根本的道,原在人心之中。鬼谷学派虽有术法传承,却从不敢言术法能逆天改命,更不认为仙泽能平白降于无德之人。”
“何谓福报?并非是上天偏袒,而是人心与世事的相照。为官者,若能心系黎民,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便是积了万民的福报,为商者,若能诚信经营,扶危济困,不欺老弱,便是积了市井的福报,即便是寻常百姓,邻里相助,孝亲敬长,也是积了身边的福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福泽积得多了,心境便会平和,行事便会坦荡,少了勾心斗角的烦忧,少了损人利己的惶惶,身心自然康健。反观那些汲汲于名利,多行恶事之人,纵有金玉满堂,终日夜不能寐,心耗则身衰,纵有灵丹,又岂能补得回来?”
“诸位要记得,冥冥之中,有一把尺子在衡量着所有人的德行,今日我言及此,并非要以玄虚之说教化诸位,只是想提醒大家,守得住本心,行得正德行,便是握住了自己的福寿根。这把尺子,永远在每个人的心中,你如何待己,如何待人,如何待这天下,它便会如何衡量你,终有一日,会给出最公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