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栖梧楼内的丝竹歌舞早已歇了,唯有廊下挂着的羊角灯燃着昏黄微光,将窗影投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斑驳。
阴冷透过窗棂钻进来,混着楼下隐约的夜风吹拂声,倒让白日里的喧嚣燥意散了大半,连日来赶路兼周旋鬼市的疲惫便趁虚而入,缠上眉梢,叫人不免生出几分倦意。
秦渊抬手揉了揉眉心,遣了候在门外的侍女引着众人去歇息,只吩咐开两间相邻的客房便好。
他与白夜行一间,叶楚然同任辛一间,彼此照拂也方便。
侍女应声退下,躬身引着几人往廊道深处去。
唯有宋时薇立在原地未动,待众人转身时才轻声道:“诸位先安歇吧,我还有些琐事未妥,安置完便来。”
她语气平淡,眉眼间瞧不出异样。
秦渊知晓她身为信使,在这鬼市中自有往来接洽的门道,也不追问,只颔首道:“小心些,莫独自走得太深。”
宋时薇应了声“晓得”,便转身往楼下偏院去了,身影很快融进廊下的阴影里。
客房内陈设算不得奢华,却也干净齐整,一桌一椅一榻,墙角摆着个炭盆,燃着温软的炭火,将房内烘得暖融融的。
白夜行检查了一下房间各处,尤其是香炉,戴上猪嘴面具,很用心的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问题。
“凤九先生给咱们准备的凝香丸,防迷香的,吃一颗再睡。”秦渊提醒道,他心里老觉得不踏实。
白夜行本就不拘小节,一路奔波下来早已乏了,吃了药丸,随手解了腰间佩刀靠在门后,又从柜中抱了床厚棉被,寻了块平整的地面,随手铺开便蜷身躺了上去,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不过片刻功夫,便响起均匀的鼾声,一声重过一声,像是夜枭的啼鸣。
秦渊站在榻边,瞧着他这副倒头就睡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又很快敛去。
他轻手轻脚掩了房门,将炭火拨得旺了些,才在床沿坐下,良久,深吸了一口房中混着炭香与淡淡松烟的空气,索性也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糊着绵纸的窗棂上,静静思忖着今日一日在鬼市的遭遇。
白日里的光景似在眼前重现:栖梧楼内的鱼龙混杂,梵樾的凛冽杀意,陆而非的坦荡与无奈,那身份成谜的小女孩,还有王鼎之口中的夜游神、四大神使,以及处处透着诡谲。
这鬼市果然不负“藏污纳垢之地”的名头,不过弹丸之地,却聚尽了世间百态的众生相。
有人为求生苟活,有人为利欲倾轧,有人手握权柄翻云覆雨,有人身如浮萍任人摆布。
这里到处充斥着罪恶与怪异,街头巷尾的私语里藏着算计,酒肆茶摊的谈笑间隐着杀机,杀人越货于这不见天日的地界而言,竟真如家常便饭一般,浓烈的血腥味闻久了也觉得习惯了。
这里没有朝堂的礼法,没有世间的道义,唯有夜游神的规则是天,唯有强弱胜负是理。
秦渊眸光一寸寸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郁。
他本是局外人,与这暗无天日的鬼市毫无牵扯,可命运偏似被无形的手操控着,一道冰冷的发配旨意,硬生生将他拽进了这泥潭深处。
没有预兆,没有转圜,就这般身不由己地踏足此地。
恍惚间,倒像是冥冥中早已写好的宿命,容不得他半分抗拒。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自踏入鬼市的那一刻起,心底便莫名萦绕着一股异样的牵绊——不是厌恶,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这藏污纳垢的地界,与自己早已结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感觉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切,像藤蔓般死死缠在心头,让他隐约不安。
或许,自己注定要在此地,遭遇一场劫数?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怎么现在自己像个算命先生的模样?整日里揣度算计,反复琢磨,患得患失,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
鬼谷子的话语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临别时那句“你身中大劫已过,往后岁月,纵有波折,也不过是些无伤根本的小劫数”。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强烈危机感,却又在狠狠叩击着他的深信不疑,不安如附骨之疽,越想压下去,反倒愈发浓烈,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很不畅快。
不管怎么说,这鬼市是一颗毒瘤,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若放任这颗毒瘤继续滋生,日后必会牵扯出更多事端,滋生出更大的风险。
这般想着,心头便多了几分决断,只是这鬼市层层相扣,夜游神深不可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彻底抹除,绝非易事。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混着白夜行的鼾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竟成了唯一的声响。
秦渊闭了闭眼,将心头的思绪暂且压下,不多时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熏香让人睡得很是深沉,烟气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客房之内,混着炭盆的暖香,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房中两人牢牢困在沉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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