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踏出碧落殿,抬眼望下,冗长石阶两侧尽布影卫,个个目露凶光,虎视眈眈将他盯住。
他正欲施为,却忽觉四肢沉滞,连抬臂都难,须臾间眼前光景便开始模糊,周身似被千斤巨石碾压,哪怕稍动分毫,都觉万般费力。
夜游神虽已伏诛,可鬼市之中依旧危机四伏。老白、溧阳、叶楚然与任辛皆已力竭失了战力,这般境地,要如何闯出重围?
“吾乃大华国师,夜游神已伏诛!尔等弃刃归降,吾可赦尔等罪过!”
“什么狗屁国师,老子不认!”
影卫阵中,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而出,面上噙着笑意:“夜游神死得好,本就是个外来的搅局者,自他来了,鬼市便无一日安宁,如今才算重归正轨。你这几个手下病容恹恹,想来已是力竭了吧。”
他竟不知碧落殿中方才的变故,只当夜游神是被秦渊一众高手拼死斩杀,此刻双方两败俱伤,正是他坐收渔利的良机。
“老子最恨的便是你们这些朝廷中人,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尽做些男盗女娼的勾当!若非你们相逼,我等何须缩在鬼市这方寸之地苟活?今日你们自投罗网,正好杀了你们,我等暂避锋芒,待风平浪静,这世上便会有一个全新的鬼市!”
秦渊眼前的混沌愈演愈烈,目之所及尽是虚浮残影,与盲了无甚分别,四肢更是软绵如泥,半分气力也无,唯有瘫在叶楚然怀中,粗重的喘息声接连不断。
叶楚然下意识将他紧拥入怀,心底只剩一声绝望的轻叹——这下是真的走到头了。她凝眸望着秦渊的轮廓,将这张脸深深镌进心底,只当是最后一面。好在能与他同生共死,这般想来,倒也不算全是憾事。
老白拼尽残存气力攥住横刀,目光扫向台阶下漫无边际的黑衣人影,心头陡生颓然。便是他武功全盛之时,也绝难匹敌这等阵势,何况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溧阳索性仰头发出一声苦笑,面上尽是认命之态。他暗下决心,待那群人冲上来时,便挺身做那肉盾,纵使粉身碎骨,也总要为国师争得一线生机,也算不辱圣人所托。
“怎么?瞧你们这副猪狗不如的模样,这就认命了?”
溧阳抬眼怒视,声线虽弱,傲骨未折:“若非老夫遭人暗算,似你这等三脚猫的伎俩,给老夫做垫脚石也不配!”
“逞口舌之利何用?动手!”
“冤有头,债有主,要动手,先留个姓名!”
“吾名黑狼,乃上一任鬼市之主明藏之子。尔等,安心上路便是!”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尖锐的响箭骤然划破鬼市的死寂,箭镞破空的锐鸣未落,山脚下的石阶方向便轰然炸响。
一团浓重的黑烟裹挟着碎石冲天而起,化作一朵狰狞的小蘑菇云,热浪与气浪顺着台阶滚滚而上,震得周遭影卫身形齐齐一晃。
黑狼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去,待他再转回头时,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方才还瘫在叶楚然怀中的秦渊身旁,不知何时已立了五人,他们身上皆是和溧阳同样的黑金纹宦官服,面容冷峻无波,周身散发着森寒的杀气,静静伫立着,便如五座巍峨矗立的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周身气息凝练如鬼怪一般,双目低垂却似能洞穿一切,死死锁定着他。
叶楚然先是一怔,随即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抱着夫君的手臂却愈发安稳,眼底的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冀。
秦渊虽目不能视,却也察觉到周遭气息的剧变,粗重的喘息渐渐平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任辛朝下看去,只见山脚下阿山身穿一身银甲,手持长枪,额角青筋暴起,身后跟着两百多个身覆全甲的秦氏侍卫,个个悍不畏死,朝着台阶下的影卫猛冲而去,公输仇则一身黑甲,手持横刀砍杀,再往后看去,龙骧卫的旗帜在混乱中高高扬起,金黄的甲叶铿锵作响,两波人如潮水般将影卫死死堵住。
“杀!”不知是谁率先大喝一声,双方瞬间碰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与兵器交击声此起彼伏,原本死寂的鬼市瞬间沦为修罗场。
黑狼面色铁青,死死盯着秦渊身旁的五个黑衣宦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没想到你竟留了后手!”
其中一名黑衣宦官抬眼,冷声道:“胆敢对国师无礼,放肆!”
话音落,其身如鬼魅疾掠,五指成爪,直探黑狼心口,一抓之下,竟将那颗跳动的心脏生生攫出!
老白见状,原本颓然的眼神骤然亮起,攥紧横刀的手重新发力,挣扎着站起身,朝着身旁的影卫劈砍而去;溧阳也抹掉嘴角的血迹,眼中的认命被决绝取代,提剑便冲入战团,虽身形不稳,却依旧死死护住秦渊所在的方向。
影卫阵型节节溃散,不过一刻钟光景,便被神臂弩的箭雨尽数肃清。
“阿兄!”阿山大步奔至秦渊身侧,语声焦灼:“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秦渊眸光空茫,唇角却勾出一抹淡笑:“我早算定了,此行不过有惊无险。”他抬手虚晃了晃,阿山忙伸手紧紧攥住。
“你……看不见了?”阿山眉头紧拧,语声沉了几分。
“不过中了些毒,无妨。”秦渊淡淡拂过,再问:“此番随你同来的,还有何人?”
“公输师傅,还有龙骧卫将军陈明宇。”
话音刚落,陈明宇跨步上前,单膝跪地道:“末将陈明宇,拜见国师!”
“陈将军免礼,命你麾下将士,将鬼市滞留之人尽数迁离地下,押至地面看管。”
陈明宇抱拳领命,又沉声回禀:“末将自岐山道观入内,沿途只遇零星几人,想来余下之辈皆是闻得动静,四散藏匿了。”
秦渊陷入沉凝,思绪回溯至踏入鬼市的那一刻——沿途幽深的暗巷、登高俯瞰时的地形脉络、暗河蜿蜒的隐秘走向,皆如碎片般在脑海中次第浮现,循着记忆的轨迹缓缓拼凑,渐渐勾勒出一幅大致的鬼市舆图。
“阿山,取纸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