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晌午,左相遣人送来一玉樽,来人满口致谢,却未细说因何馈赠。夫君且看,这般平白受礼不妥,明日我添份回仪,一同给相爷送返才是。”
“物件何在?”
莫姊姝抬手指向藏书阁正中那口大箱,轻声道:“在那儿。”
秦渊走上前启箱一看,神色微凝,竟是陡然一愣,脱口而出:“神兽纹玉樽?”
“夫君竟知晓这玉樽来历?”
秦渊缓缓合起箱盖,笑道:“此樽素有玉樽王之称,乃是东汉年间精工雕琢而成,昔日曾为西晋刘弘珍藏,实属世间难得的至宝。”
“莫非左相是有事求夫君不成?”
秦渊轻轻摇头,淡声回道:“去鬼市之前,我替左相排解了一桩棘手难处,想来他心下感念,故而以此重宝相赠。只是这份礼太过厚重,不合情理,咱们须得备一份相称回礼,择日送去才合士族往来规矩。”
“全听夫君安排,明日我便着手备办回仪,改日我亲自登门回谢便是。”
秦渊坐在书案前,一边誊抄书籍一边问道:“丰州,可出了什么大事?”
莫姊姝自窗棂侧木匣中取过一支竹管,倾出数页纸笺,逐一看罢,蹙眉轻叹:“果然出事了,丰州大仓遭匈奴暗谍纵火焚毁,刺史韦天成遇袭殒命,天德军因为提前接到了圣旨,所以有所防备,此乃最后传报之信,时至今日,丰州局势究竟如何,已是全然未知了。”
秦渊皱了皱眉,脑海中浮现丰州的的全貌以及历朝历代的记载,丰州扼河套核心要道,是大华北疆第一道屏障,更是胡人南下中原的必经咽喉,这可是一等一的重地,这可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不然战事就要变得复杂起来了。”
莫姊姝蹙眉道:“如果丰州有失,那就真的出大事了,此地控黄河渡口、守漠南通道,二叔那边肯定没办法分出人手救援,灵州和胜州卫两支部队救援需要时间,胡人一旦拿下丰州,北疆防线直接崩口,胡骑可直扑朔方大部队侧方,且进退皆可,机动灵活。”
秦渊呼了口气道:“最糟的还不是这个,丰州,乃是北疆第一军粮囤积重地,专供给天德军及周边受降城驻军,游牧民族缺粮草,后勤薄弱,最懂粮草对边军的重要性,焚丰州粮仓,直接断北疆诸镇粮饷,边军无粮必乱,不战自溃,以最小代价废大唐边军战力,远比硬拼攻城省力百倍。”
“咱们远在千里之外,再怎么忧虑也鞭长莫及,如今大华不同于晋末,我们兵强马壮,山河辽阔,哪怕情形再糟,他们也没有再次马踏中原的条件。”
“夫人说的没错,不过你少分析了两样。”
“什么?”
“一个是人心,一个是朝堂。”
“这又是如何说。”
“五胡乱华是我汉民的苦难,大华的民众从祖辈那里听说了胡人的凶悍与残忍,丰州一乱,北疆边民定然人心惶惶,流民南迁,沿途州县恐生乱象,民心一散,比失了城池更难收拾。再者便是朝堂,丰州失事,刺史殒命,粮仓焚毁,必然引得朝中震动,御史台定会群起弹劾,追责问罪,有人要担责,便有人要借机生事,党争再起,相互倾轧,届时朝堂之上各执一词,政令难行,援军调度、粮草补济皆会受阻,反而给了胡人可乘之机。”
莫姊姝闻言心头一沉,颔首道:“夫君所言极是,我倒忽略了这些。民心不稳则内忧生,朝堂纷乱则外难除,内外交困,才是最凶险的境地。那依夫君之见,此事咱们能做些什么?毕竟二叔远在朔方,消息闭塞,朝中若有人掣肘,他那边怕是举步维艰。”
秦渊站在窗边,遥望丰州的方向,悠悠的叹了口气道:“已经提醒过了,还是受了重创,我隐隐有种预感,丰州怕是守不住了……”
丰州!丰州!
此刻的北疆丰州,早已是人间炼狱。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坍塌的城墙,昔日巍峨的城楼被撞得焦黑残破,半截箭楼斜斜倾颓,插在砖缝里的断旗染满暗红血渍,在呼啸的北风中勉强飘动,猎猎声里尽是悲怆。
城墙之外,尸骸堆积如山,胡人铁骑的马蹄反复踏过,血泥交融,黏腻腥臭的气息漫过城墙,呛得守民阵阵作呕,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五千天德军,此刻只剩千余残兵,个个带伤,甲胄破碎不堪,有的断了臂膀,有的腿骨被马蹄踏碎,便倚着城墙蹲坐,少年兵双目赤红,脸上还沾着战友的血污,静静的倚在那补觉。
城墙上的缺口一处连着一处,每一道缺口都曾堆满守军与胡人的尸体,他们双目之中满是麻木,他们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将攀爬而上的胡人推下去。
匈奴人?鲜卑人?还是羌人羯族人?
反正杀红了眼都一个样,刀刃卷了便换匕首,匕首断了便徒手相搏,只要把手指甲剪成尖尖的,然后抠进胡人的皮肉,牙齿咬断敌人的喉咙,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老兵张槐已经五十七了,他身上满是血污,此刻正迈着姑娘步,妖娆的唱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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