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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杨宪进东暖阁的时候,靴底还带着一些泥。

他没换鞋。

不是来不及,是故意的。

钦差查案,风尘仆仆,连夜回京,这泥就是功劳的一部分。若是洗得干干净净,再换一身新袍子,反倒少了几分味道。

朱元璋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臣杨宪,叩见陛下。”

杨宪跪得很稳,额头贴地,心里却不稳。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脑子里已经把这场面想了不下十遍。

皇上看信。

皇上发怒。

皇上问李善长到底知不知道。

他再适时说一句:“臣不敢妄断,只是此信来历蹊跷。”

够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皇帝自己会想。

只要皇帝开始想,李善长在家养病,就很可能养成“致仕”。再养下去,说不定连丞相位子都养没了。

杨宪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热。

中书左丞。

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高处有李善长压着,旁边有胡惟庸看着,下面又有一群人眼红。他要往上走,就得有一把刀。

定远这案子,就是刀。

而李家管家交出来的那封信,就是刀背上忽然多出来的一层寒光。

那晚之后,他返回驿站,管家跪在泥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钦差老爷,我说,我全说,只求您保我一家老小。”

杨宪当时只是淡淡看着他。

“你说出来的东西足够重要,本官自然保。”

管家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

杨宪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纸张,手指就顿住了。

字迹他不熟,但从内容就能判断出是谁写的。

“这信,你为何没烧?”

管家哭丧着脸:“老太爷吩咐烧,可小的不敢啊。相爷的亲笔信,小的哪敢烧?”

杨宪差点笑出来。

李家的聪明人,聪明在不该聪明的地方。

蠢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蠢。

是他们偶尔会做一件自以为很聪明的事。

于是他连夜封了信,安排定远继续丈量,自己只带了几个护卫回京。

一路上,他甚至想好了若皇帝问他如何处置李善长,他该怎么答。

不能急。

不能露出想咬人的样子。

他只要说:“臣只知查田,不敢问相。”

这句话最妙。

听起来老实,实际意有所指。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折。

“定远如何?”

杨宪立刻道:“回陛下,李、胡两家隐田已查出大半。山后谷地、人证、田亩、水渠、粮仓,皆有记录。臣已命人继续丈量,凡愿主动呈报者,暂只登记补税;顽抗者,另行拿问。”

朱元璋点头。

“办得不错。”

杨宪心里微微一定。

来了。

先夸,后问。

他从袖中取出信,双手呈上。

“陛下,臣还有一物,不敢擅断。”

太监接过信,送到朱元璋案前。

朱元璋展开。

杨宪垂着眼,心里却盯着皇帝的每一个动作。

无论是皱眉、拍案、冷笑、哪怕只是一句“好一个李善长”,他都能顺着往下接。

可朱元璋看完之后,只是慢慢把信折了回去。

杨宪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朱元璋发怒。

他顿时很不对劲,但不敢多说什么。

朱元璋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信从何而来?”

“李家管家所交。”杨宪答得谨慎,“他说此信原本应烧毁,但他不敢私毁相府亲笔,所以私藏在身。”

“嗯。”

又没了。

杨宪喉咙动了一下。

就一个“嗯”?

陛下,这可是李善长的信。

不是定远县衙门口卖炊饼的欠条。

您多少动一下气。

哪怕摔个茶盏也行。

东暖阁里安静得让人尴尬。

朱元璋看着他。

“你觉得这信说明什么?”

杨宪早等着这句。

可真等到了,他又不敢把话说满。

“臣以为,此信至少说明,李相此前已知定远族中有隐田之事。”

说完,他立刻补了一句。

“但臣不敢据此妄议大臣,只因事关重大,故亲自带回,请陛下定夺。”

漂亮。

杨宪自己都觉得漂亮。

进可攻,退可守。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谨慎。”

杨宪忙道:“臣只知奉旨办差。”

“奉旨办差好。”朱元璋把信压到镇纸下,“定远的田,继续丈量。李、胡两家该补的税,一文不能少。该拿的人,也一个不能漏。”

杨宪等了一下。

没后文。

他有点懵。

皇上,李善长呢?

您把李善长忘在镇纸底下了?

他不敢抬头,只能试探道:“那此信……”

“放咱这里。”朱元璋道,“你不用管。”

杨宪的心凉了半截。

不用管。

这三个字,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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