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爷把粥碗放回桌上,碗底在桌面磕了一下,白粥洒出来一些。
“杨宪的人?”
旁支摇头:“看不出来。只看到西庄后墙有脚印,翻墙进来的。手法利索,家丁连喊都没喊出来。”
李老太爷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旁支又道:“老太爷,管家今天要上堂。他家人被劫走了,他会不会……”
“会。”
李老太爷打断他。
管家这个人他用了几十年,太清楚了。忠心是有的,但那忠心全建在一家老小身上。家人捏在李家手里,他就是条听话的狗。家人一旦脱了手,他什么都敢说。
李老太爷闭了闭眼。
这绝对是杨宪做的。早就算好了,专等今天动手。故意等升堂当天,就是要让管家带着这股劲儿上去咬人。
他低估杨宪了。
更准确地说,他低估了皇帝派来的人手。能在李家眼皮底下把人无声无息劫走,普通官差做不到这种事。
正咬牙切齿的时候,一位族老从外头跌撞撞跑回来。
“老太爷,管家反了!”
族老喘得厉害,话断续续往外蹦。
“堂上……全说了……还……指了您的名!”
李老太爷闭上了眼睛。
李家完了。
攒了一辈子的家业,几千亩田,几代人的心血,全完了。
手指攥住扶手,骨节发白。
可凭什么只有李家完?
这些年,多少人把田产挂在他名下?多少人让他出面收租、做账、藏粮?吃肉的时候一个个不见影,出事了就李家一家扛?
他睁开眼。
“去把我屋里那口樟木箱子搬来。”
族老一愣:“哪个箱子?”
“床底下那口。锁着的。”
族老没敢多问,转身跑了。
李老太爷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
这本账,他留了很多年了。
定远李家靠着李善长的关系越来越大,但放到整个淮西,不过是条小鱼。
可小鱼身上系着大网。
这些年,李家替多少勋贵代持过田产?替多少人收过租粮?替多少人做过见不得光的买卖?
每一笔,他都记着。
怕哪天那些大人物翻脸不认人,他手里没东西捏着。
可他从没想过,这本账会用在今天这种场合。
族老很快把箱子搬了来。
铜锁锈了,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
箱子里头,一层油布包着一本薄册子。
李老太爷把册子取出来,翻开。
纸页微泛黄,字迹清楚。每一行——日期、人名、田亩数、银钱数、经手人。
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许久。
嘴角慢慢动了一下。
“去告诉杨宪。”
李老太爷合上册子。
“老夫有东西要交。”
族老瞪大了眼:老太爷,难道这是……
你觉得老夫还有别的路?李老太爷把册子合上,声音干巴巴的,
周管家把李家卖了,那老夫就把所有人一起拉下来。杨宪想查一家,老夫给他查一片。他敢不敢接,是他的事。
族老嘴唇哆嗦:可……可那些人若是知道……
知道又怎样?李老太爷抬头,他们能杀了老夫?皇帝都盯上了,谁敢动手?老夫死了,这账还在。老夫活着,这账才有用。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些年他们哪个不是收了李家的好处?帮他们收租,帮他们藏田,出了事让李家顶。如今李家要死了,凭什么让他们干看着?
族老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老太爷没看他,把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箱子里。
告诉杨宪,老夫不跑,也不藏。他要审,老夫配合。但老夫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夫交出来的东西,比李家这点破田值钱一百倍。李老太爷说,让他掂量掂量,是要一条鱼,还是要一整张网。
族老站了半天,最后低声问了一句:老太爷,您这么做……相爷那边……
李老太爷笑了一声,那笑里头什么温度都没有。
李善长想要撇干净,那就大家都别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