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另一边。
杨宪宣布暂停上堂,转身走入县衙后堂。
门帘一掀,老赵头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
刘瘸子扶着他,那条瘸腿抖得厉害。周寡妇站在最后,手死死攥着衣角。
三个人的日子,这几天都难熬。
信递出去那晚,老赵头躺在床上,眼睛睁得死死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要是李家查出来是他干的,全家怎么办。
刘瘸子的瘸腿平常只阴天才疼,这两天天天疼,疼得夜里翻身都难。他反复琢磨,那封信递到那个蓝眼睛番人手里,对方认不认得汉字?会不会随手一扔?
周寡妇没怎么睡乱,但那根弦从没松过。丈夫的地图藏了三年,这回拿出来,等于把所有念想都押上去了。她每次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手就先攥紧了。她怕的不是自己,是怕拖累了这两个苦命人。
三人碰面都不说话。眼神一对上,谁也不提那晚,心里清楚,那根线扯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直到今天早上,老赵头蹲在院门口磨柴刀。
两个衙役从巷口转出来,走到他门前停了脚。
老赵头手一抖,镰刀划过石头,火星子冒出来一点。
“你就是老赵头?”
他嗓子眼堵住了,点了点头。
衙役说,钦差大人传唤,请他走一趟县衙。
“请”字用得很好听。可衙役一左一右站着,也不像是在请。
老赵头脑子一空白。
他婆娘正在院子里晒豆子,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衙役的皂服,脸一下就白了,嘴动了动,却没出声。
老赵头来不及跟她说什么,就被带走了。
一路上他把这几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但走到这一步,想这些也没用了。
县衙后堂,他被带进去,见到了克番和沈老兄。
一阵攀谈,老赵头把刘瘸子和周寡妇也说了出来。
……
刘瘸子是被村口的邻居敲门叫起来的,说县衙的人在外头等。
他后来在路上跟老赵头说,那会儿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李家查出来了。
第二个念头是——完了。
等上了牛车,瞄见旁边押着的衙役根本不像要打人的样子,他才缓过劲,猜着大概是钦差这边的人找上门了。
周寡妇那边,衙役来的时候,她正在煮粥。
听完来意,委托邻居帮忙照顾一下孩子,就跟着走了。
……
三人呆在县衙后堂,虽然知道,举报隐田有奖励,但心里还是有些慌。
见到杨宪走进来,三人齐刷刷跪下。
“钦差老爷饶命!”老赵头的声音都劈了,“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杨宪坐在案后,没说话,先是笑了一下。
这一笑,老赵头更慌了。他这辈子见过的官,笑起来的时候,通常都要打人。
“起来吧。”杨宪站起身,亲自走下来,一手一个,把三人都搀了起来。
老赵头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烫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官老爷这么亲手扶过。
“本官找你们,找得好苦啊。”杨宪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感慨,“那日城里那么多人,沈柏一个外乡人,克番一个外番人,连本地口音都听不全,你塞给他们一封信就跑,他连你长什么样都没记清。这几天,本官的人几乎把城里翻了个遍。”
老赵头张了张嘴:“小、小人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才好。”杨宪拍拍他的肩膀,“说明你们够谨慎。”
刘瘸子在旁边听着,心跳加速,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这钦差大人不像来问罪的,那岂不是……
杨宪转头看向周寡妇:“那张地图,是你画的?”
周寡妇脸色一白:“是……是我男人画的。他三年前……”
“周大柱。”杨宪接了一句。
周寡妇猛地抬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三年了。她男人的名字,除了村里几个老人,已经没人提起。这个从京城来的大官,居然知道。
“他的账,本官记下了。”杨宪的声音沉了沉,“这次查完李家,这笔账,一并算。”
周寡妇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下来。
老赵头和刘瘸子对视一眼,原本悬着的心,这会儿总算落下来一半。
“三位放心。”杨宪把三人重新扶回椅子上坐好,“告示上说的,一成田亩、地契,一样不会少。这次能顺藤摸瓜查到李家隐田的老底,全靠你们这封信。”
老赵头听到“地契”两个字,呼吸都急了。
那是他的三亩地!当年被李家生生夺走的三亩地!
“真、真能给?”他声音都变了调。
“这可是皇上定下的规矩,本官岂能反悔。”杨宪一脸诚恳。
三人对着杨宪就要磕头,杨宪赶紧又拦住:“不必如此。”
心里却在冷笑。
这三个泥腿子,给点笑脸就能哭出来,给个空头承诺就敢磕头,人穷到这份上,什么都是恩典。
不过这也正常。千金买马骨,老马骨头哪有那么金贵,值钱的是买马骨这个动作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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