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的管家已经停止发抖,猛地抬起头。
方才他还在看李家族老的脸色,这会儿像换了个人。嗓子一开,话又快又狠。
“是老太爷下的令。”
“假账是老太爷让人做的,真账烧了。后山青麦,也是老太爷让我带人割的。老太爷说,只要没了庄稼,就算钦差找到地,也只能算荒地。粮仓里还有隐下来的租粮,钥匙在……”
这些话像一串炮仗丢进了人堆里。
堂上堂下同时没了声。
李家几个族老脸色齐刷刷变了。
“你胡说什么?”
“周管家,你血口喷人!老太爷待你不薄,你怎敢反咬主家?”
有人上前一步,几乎要冲过去堵他的嘴。
管家抬起头来,眼圈通红,脸上全是恨意。
“待我不薄?”
他嗓子都哑了。
“让我顶欺君的罪,也叫不薄?让我一家替你们全族去死,也叫不薄?”
李家那族老脸色发黑,抬手就骂:“反了你了!”
杨宪坐在堂上,没拍惊堂木,只把手里的茶碗盖轻轻一合。
“继续说。”
管家喘了口气,像终于把憋了半辈子的东西吐了出来。
“真账是老太爷亲口吩咐烧的。假账是二太爷盯着人做的。山后那片地,先割麦,再堆草,再泼水,弄成荒地样子——全是老太爷安排的。还有粮仓,除了上交给官府看的,里头另有一份租粮,都是各家欠李家的,记在暗册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家族老,声音不大,却把那几张脸上的血色抽得干净。
“钥匙在管仓的手里。账在老太爷屋里暗格。人证——你们要是还想要,就去问那几个跟着割麦的长工。”
堂下哗然。
李家族老的手开始抖了。
这一口,咬到了骨头上。
杨宪看着他们,心里那股劲儿终于顺了。
他抬眼扫过去,淡道:“李家还有话说么?”
一个族老咬着牙:“这奴才受了钦差逼供,信不得!”
“逼供?”杨宪笑了一下,“本官连惊堂木都没拍,你说我逼供?”
那族老一噎,硬着头皮道:“那就是他自己乱咬!”
“乱咬?”
杨宪把案上的口供拿起来,慢翻了一页。
“他刚才说的青麦、粮仓、暗册、钥匙——你要不要当堂一样一样去对?”
族老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李家人这时候才真的慌了。
他们原先还指望管家受制于家小,到了堂上怎么也得顾着。可现在管家把老底全掀了。更要命的是,杨宪脸上那点笑意,分明在告诉他们——今天这堂,从头到尾就是来收网的。
二太爷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得像嚼了黄连。
他忽然觉得不对。
管家刚才说话太顺了。顺得像背熟了一样。
“不对。”他低声道。
旁边族人急着问:“什么不对?”
二太爷盯着管家,喉咙发紧。
“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是啊。管家怎么敢?
家小都在庄上,李家把他拿捏得死的,怎么可能翻脸翻得这么彻底?
可堂上没给他们想明白的机会。
杨宪已经抬手,吩咐沈老兄将人证、口供一记录在案。
……
杨宪心中得意,面上半点不露。
实际上管家上堂前一个时辰,已经见过家人了。
这是他从京城回来就开始布的局。
他走之前故意放出返京的消息,让李家以为钦差不在,放松了警惕。实则留守的护卫一直在暗中盯着管家家小的下落。
管家一家老小,被李家锁在西边庄子的柴房里。两个家丁日夜看着,门从外面栓死。
杨宪回来那天,先在城外驿站见了护卫队长。
“几个人看着?”
“两个。白天一个院门口,一个后墙。晚上换班。都是李家的家丁。”
杨宪问:“动手有把握?”
护卫队长笑了一下:“大人,都尉府的人,收拾几个看门的家丁,用不着问有没有把握。”
“等升堂那天早上再动手。”
护卫队长愣了:“为什么?”
杨宪没多解释。
提前救了,消息走漏,李家会换人顶罪,或者让管家在堂上闭嘴。
升堂当天早上动手,管家在上堂前见到家人——时间刚够他确认家人平安,不够他犹豫该不该开口。
人在极端恐惧之后忽然看到一线生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抓住。
于是今天辰时,县衙外锣鼓喧天,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公审吸引的时候,护卫队长带了三个人,翻进西庄后墙。
两个家丁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撂倒在柴房里。
管家见到家人。
转头就上了堂。
……
李家正堂。
一个旁支子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冲进门。
“老太爷!管家的人,被人劫走了!”
李老太爷正在喝粥。碗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看守的两个家丁被打晕在柴房里,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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