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张了张嘴。
他心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大哥工坊那套“上面给自由、下面设底线”的东西。
但要把它翻译成治国方略,他还差得远。
大哥从没跟他讲过怎么治国。大哥讲的是怎么管工坊、怎么分利润、怎么定规矩。这些东西能不能搬到朝堂上来,怎么搬,搬多少——
他不知道。
“儿臣……目前没有完整的方案。”朱标坦率地说。
朱元璋挑了挑眉:“那你方才那一通话,是拿来吓唬你爹的?”
“不是。”朱标摇头,“儿臣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答案。但答案不在儿臣这里。”
“在哪里?”
朱标沉默了一息。
“儿臣想去问一个人。”
朱元璋没动,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然。
他知道朱标说的是谁。
“大哥他……管理商铺工坊的法子,或许有些东西能用到这上头来。”朱标斟酌着,“但儿臣不确定,想去当面请教。”
朱元璋重新坐了回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吧。”
就两个字。
朱标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朱元璋没看他,已经重新拿起了一本奏折。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问完了,回来告诉我。”
朱标行了个礼,转身出了东暖阁。
身后殿门关上。
朱元璋把手里的奏折又放下了。
方才就没在看。
朱标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没想过。底线画得太高,底下死人——这笔账他心里有数。
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过的死人太多,多几个少几个,在他心里的分量,跟在朱标心里的分量,就是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
标儿跟他一样冷血,这大明迟早要完。标儿只有心软没有手段,那更要完。
所以他要看。
看标儿能从李先生那儿,带回来什么东西。
朱元璋把杨宪的折子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那几个隐去姓氏的名字,然后合上,压到一摞奏折的最底下。
“来人。”
门外太监应声。
“传旨给杨宪——定远的事,暂且按住,等朕的旨意再动。”
“是。”
脚步声远去。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如果李先生当真能给标儿一个答案——一个比“睁只眼闭只眼”更好的答案——
这大明的路,或许能走得更远。
……
第二天,朱标怀着重重心事,来到李去疾的小院。
推开柴门,还没进去,就听见锦鱼在喊:“老爷老爷,这个液体的比例好像不对,显影太慢了!”
“再加点硝酸银试试。”李去疾的声音从院子深处传来,“小心点,别洒了。”
朱标快步走进去,看见李去疾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摆着七八个瓷碗,里头装着各色液体。
锦书拿着小勺往碗里加东西,锦绣捧着册子在记录,锦鱼举着块黑布遮光。
“大哥。”朱标走过去。
李去疾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老二!来得正好,过来帮忙。”
朱标愣了一下。
他今天带着天大的事来,本想着好好谈一谈治国理念、底线设计这些沉重话题。
结果大哥张口就是“帮忙”。
“帮什么?”
“你看这儿。”李去疾指着面前一个木头箱子,“这是我新做的暗箱,前头装了块磨砂玻璃做镜头,后头放感光板。但光圈大小还没调好,你帮我试试,看哪个孔径成像最清楚。”
朱标看着那箱子,又看看李去疾期待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先帮忙吧。
他蹲下来,接过李去疾递来的几片打了不同大小孔的铜片。
锦书已经把感光液刷在玻璃板上了,李去疾把板子装进暗箱,朱标搭好支架,放上箱子,换上第一片铜片,对着院子里那棵大树。
“行了,老二你帮我计时。”李去疾吩咐,“数三十个数。”
朱标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
他好久没做这种事了。
自从被认回宫里,每天要跟着老师在大本堂学各种儒家经典,还要跟着父皇学处理政务,晚上还要读《贞观政要》《资治通鉴》。
每一天都绷得紧紧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办砸了。
现在蹲在这儿,看着那个木头箱子对着树,太阳晒在脖子上,锦鱼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次肯定能成”,锦绣翻册子的声音沙沙响——
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
“好了。”朱标出声。
朱标放下箱子,李去疾把玻璃板取出来,放进显影液里。几个人围着碗,盯着那块板子。
慢慢的,板子上浮现出影子。
模模糊糊的,能看出是棵树,但边缘全是虚的。
“不行,光圈还是太大了。”李去疾摇头,“老二,换下一片。”
朱标又换了一片孔更小的铜片,重新来。
这一次,他举着箱子的时候,手没那么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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