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亩地就那么多粮食,一个工坊一个月就那么多进项。上面的人拿走一半,底下的人就只剩一半。再拿走一半,底下的人就只剩四分之一。这是算术题,哪有什么“多”出来的?
“大哥,我不太明白。”朱标老实说,“产出是固定的,怎么能多?”
“谁说产出是固定的?”李去疾反问。
朱标张了张嘴。
李去疾没等他答,直接说:“老二,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查出吃回扣的那位掌柜?”
“记得。”
“他一个月吃了不少回扣,但工人的工钱一分没少,伙计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李去疾看着他,“为什么?”
朱标想了想:“因为……酒楼生意好?”
“对。”李去疾继续往下追,“酒楼一个月的利润,足够在掌柜吃了回扣后,分给其他人足够的利润。不是因为掌柜良心好,也不是制度把贪腐堵死了——是产出足够多,上面的人贪完,底下的人还有得分。”
朱标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酒楼刚开张那会儿,生意不好,每个月的进项勉强够支工钱。
那时候掌柜老实得不行,账目清清楚楚,一个铜板都不敢多拿。后来生意起来了,进项翻了好几倍,掌柜手松了,开始钻空子吃回扣。
但伙计们的日子反而更好过了。
饼做大了。
“这个东西,叫生产力。”李去疾说。
朱标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当初大哥造出织布机的时候,说过一次——织布机提高了生产力,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后来大哥改良火器的时候,又说过——火器提高了战场上的生产力,一个火铳手能对付好几个刀斧手。
但那时候朱标只觉得这是个新鲜词,没往深里想。
现在大哥把这个词摆到治国这档子事上来,朱标忽然有点懵。
“大哥,能不能再详细说一下?”朱标诚恳地问,“这个生产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去疾想了想,说:“我举个例子。”
“给一个农夫换一套更好的农具,再配一头耕牛,他一天能种的地,能从三分翻到两亩。”李去疾说,“种出来的粮食,原本只够自己吃,现在够自己吃还有剩。这剩下的部分,就能拿去换布,换铁器,换盐。”
朱标点头,这个他懂。
“织布的人,用上了织布机,也有了剩。打铁的人,用上了更好的炉子和锤子,也有了剩。”李去疾说着,手在桌上画了个圈,“所有人都有剩,所有人都能换。这个圈,就转起来了。”
朱标盯着那个圈。
他忽然想起大哥当初做肥皂的时候。最开始一个人切皂,一天能切五十块。后来雇了人,做了模子,一天能切三百块。再后来改了工艺,上了流水线,一天能出一千块。产出翻了二十倍,但人还是那些人,工坊还是那个工坊。
变的只是工具和方法。
“大哥,你的意思是……”朱标的声音有点紧,“如果生产力足够高,就算上面的人贪,底下的人也饿不死?”
“对。”李去疾点头,“不是说贪腐就对了,而是说,当产出足够多的时候,贪腐的危害会被摊薄。”
朱标皱眉:“可这感觉不对。这不还是让人贪吗?”
“一个工坊一个月赚一百两银子,掌柜贪了二十两,底下的人分八十两,勉强能过日子。”李去疾看着他,“但如果这个工坊一个月赚一千两,掌柜贪了两百两,底下的人还能分八百两,日子反而更好过。”
朱标沉默了。
“老二,”李去疾的声音不急不缓,“贪腐是人性,堵不死的。但你跟了我三年,肯定是明白的,饼的大小,是可以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