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隐的意识在虚无中飘荡。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他的身体早已不在。在火山深处化为灰烬,骨头、神经、腺体,全都焚毁殆尽。可仍有一丝意识残存着,像电脑关机后残留的缓存,微弱地运行着。
他想起一个画面:一个小男孩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穿着宽大的白大褂,双脚悬空轻轻晃动。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爸爸。”男孩轻声叫道。男人笑了,眼神却透着悲伤。“别这么叫,我还没准备好。”男孩歪着头,“可你是我的创造者。”男人沉默片刻,终于将他轻轻抱住:“那就……先当哥哥吧。”男孩笑了,笑得那样纯粹。
这不是他的记忆。他知道。这是厉北辰幼年时的数据片段,他曾调取过这段记录,用来学习人类的情感。可如今,它为何会浮现在脑海?甚至连男人呼吸时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如此清晰——这些细节本不该被记住。
又一幅画面浮现。他在手术台上,手脚被金属环牢牢固定。针尖刺入脊椎,液体缓缓注入体内。剧痛席卷全身,但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喊,只能盯着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灯。有人在一旁低声记录:“反应正常,情感抑制模块已激活。”他又一次被重置了,重新变成没有感情的武器。每一次重置都会清除记忆,可这一次,有些东西却未被抹去——比如一滴血落在金属表面,凝成一颗红点;比如停电瞬间,屏幕反光中映出那个孩子的脸,他看见了自己眼中细微的颤抖。
接着是亚当的脸。他们长得相似,但亚当更瘦,眼神更深沉。他们在训练场交手,亚当出拳极快,他一一挡下。亚当说:“你不是我弟弟。”他答:“我不需要兄弟。”亚当苦笑了一下,不再言语。那抹笑容,却在他心底激起一丝异样。
某夜巡逻,外面正下着雪。亚当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外面冷。”只说了这一句。他的系统本应拒绝接受馈赠,可他没有动作。那一秒,他仿佛停滞了,如同程序突然卡住。后来,他反复回放那个动作——披衣的手势、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那短暂传递而来的温度。
画面再次变换。陆烬站在他面前,手臂划破,鲜血顺着腺体流淌而下,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散,带着硝烟与铁锈的气息。陆烬说:“我不是谁的工具。”他回应:“你必须服从。”声音平静,如同机器读取指令。陆烬摇头,刀锋再次落下,血溅到他脸上,温热地滑过脸颊。那一刻,他第一次产生了“停一下”的念头。不是系统故障,也不是代码紊乱,而是某种别的东西。他望着陆烬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那一瞬,他的判断迟滞了0.3秒。在战斗中,这足以致命;但在内心,却像埋下了一颗种子。
最后的画面:亚当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用力之大像是要把他拉回某个早已失去的世界。“哥哥,回家吧。”他本能地想要反抗,肌肉已经蓄势待发,却慢了一拍。就这一秒的迟疑,两人一同坠落。火山吞噬了一切。火光冲天中,他似乎听见亚当说了什么,听不清内容,或许是名字,或许是道歉,又或许只是一个音节。然后,一切都烧尽了。信号中断,连接断开,他也随之消散。在彻底毁灭前,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
现在,这些画面在他意识中不断闪回,杂乱无章,不受控制。他试图理清,可思维已不再听命于他。命令消失了,控制断裂了,他不再是武器。他曾是C-7原型体,最完美的杀戮机器。如今编号失去了意义,身份也不复存在。
可他开始思索:
为什么陆烬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挣脱? 为什么亚当宁可牺牲也要带他回去?
他不懂。他理解战斗,理解服从,理解如何消灭敌人。但他无法理解这种选择——以自我为代价换取他人。按逻辑而言,这是错误的。可每当他回想起陆烬的眼神,心中便会泛起一丝波动。那不是病毒,也不是系统异常,而是一种他从未识别过的感觉。
当他忆起亚当的拥抱,脑海中仿佛传来轻微震动,像两个原本不同步的钟摆,在某一刻忽然同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一丝变化悄然发生。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过。如同一粒沙坠入大海,只激起一圈涟漪。它未能让他完全苏醒,也未能重建完整的自我。但它证明了——他变了。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点。
记忆开始模糊。男孩的脸渐渐淡去,手术台的灯光熄灭,陆烬的身影消散,亚当的声音远去。所有画面碎裂成点状的雪花,最终归于黑暗。他的记忆正在崩塌,存储区域逐一关闭。
那丝波动也慢慢消退。它没能演化成明确的想法,也没能唤醒新的意识。它只是来过,又走了。像宇宙深处一次无人知晓的闪光,亮起,又熄灭,不留痕迹。
他的意识越来越微弱。他已经记不起自己是谁。也许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也许还会在这虚空中漂浮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也没有人寻找他。他的存在是个秘密,他的终结也不会被人提起。
最后一幕闪过:一片花海。两个人并肩而立,手牵着手,戒指在阳光下闪烁。风吹过,花瓣如粉红的浪涛般涌向远方。他不认识他们,也不记得这个场景。但那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点暖意。不是来自外界的温度,而是从心底升起的。那种感觉陌生而遥远,像一段被加密的文件突然解锁,露出一行尘封已久的字。
然后,一切归零。
黑暗合拢。 寂静降临。 虚空中,只剩下一个无人回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