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尘在破旧的观测站里盘旋。光线从屋顶的裂缝斜射进来,落在凌昊脚前。他下意识后退一步,鞋底在地面划出一道痕迹,但很快稳住身形,重新站定。
厉北辰一动未动。脸上烧伤的皮肤又黑又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左臂只剩空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晃荡;右手指节蜷曲僵硬,仿佛不属于这具身体。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细长,歪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凌昊闭了下眼。
记忆回到七岁那年的冬天。雪夜里,父亲还有一双完好的手。那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很轻,只一下,指尖带着实验室的暖意。父亲说:“昊儿,做得好。”那时的声音不沙哑,眼神也不冷。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他也记了很多年。
可第二天,他就被绑在实验室的金属椅上。机械环扣锁住手脚,越收越紧。母亲在玻璃外哭喊,用力拍打窗面,指甲崩裂渗血。父亲站在她身后,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按钮。灯光亮起,蓝光一闪,像星辰熄灭。
凌昊睁开眼,目光已沉如寒潭。
“父亲。”他开口,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厉北辰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明显的动作,却像是整个人突然停滞,连呼吸都顿了一瞬。这是凌昊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不是“长官”,也不是“首领”,而是这个最普通、最本真的称谓。它本该属于家,属于亲情,如今却如利刃直插心口。
他想回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一旦应下,便是承认自己是父亲。而这件事,他躲了许多年。
“我曾渴望你的认可。”凌昊向前一步,站姿更稳了些。靴底碾碎地上的碎石,发出细微声响。“我想听你说一句,累不累?想不想吃饭?”他顿了顿,“这些,你早就毁了。”
厉北辰的眼角轻轻抽动。极细微的动作,却被凌昊捕捉到了。他知道,对方听见了。
“你说我们是一类人?”凌昊继续道,语气清晰,“不,我们不是。”他看向对方残损的脸与手臂,眼神平静,没有怜悯,“你信奉牺牲,信奉控制,用别人的命换取结果。但我见过不同的活法。”
他稍作停顿,似在整理思绪。
“我有家了。”他说。
这三个字落下时,厉北辰的右手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淌下,在焦黑的皮肤上划出暗红的痕迹。他以为自己早已感觉不到痛,可这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裂开。
“我有爱人。”凌昊的声音依旧平缓,“她在雨夜里为我缝合伤口,不问过去,只说‘你在就好’。我有兄弟,曾在废墟中背我逃命,断了三根肋骨也不放手。我有战友,愿意把后背交给我,哪怕他们各自藏着秘密。”他直视父亲的眼睛,“他们给了我你从未给过的东西——信任、温暖,还有接纳。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人的儿子,而是因为,我是我。”
厉北辰的脸部肌肉开始抽搐。每一根神经都在抗拒这句话。他曾认为情感多余,只会让人犯错。可此刻,这些“多余”的东西,却成了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而他自己,只剩下仇恨与执念。
他死死盯着凌昊,试图在他脸上寻到一丝动摇——一点犹豫,一点愧疚,甚至愤怒也好。可什么都没有。凌昊的眼神沉静,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深处或许翻涌着波涛,表面却已归于平静。
凌昊没有回避视线。呼吸稳定,胸口起伏均匀,信息素也未释放。这不是战斗的姿态,倒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他说,“第一,转身离开。走出这里,永远别出现在我和我的家人面前。我放过你。”他语气略低了些,“就算……你还记得我没被扔进培养皿的那点情分。”
空气骤然凝滞。风停了,尘埃浮悬空中,时间仿佛冻结。
“第二,”他继续道,“你出手,我就还手。然后我会废掉你的行动能力,把你带回断刃,关一辈子。”他的语调未变,不激动,也不威胁,就像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你可以选——是在外面活着,还是在牢里活着。”
厉北辰猛地吸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情绪从震惊到愤怒,再到难以置信。他张嘴欲言,喉咙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像坏掉的机器,又像被困的野兽,想吼却无法发声。
凌昊岿然不动。
他没有释放信息素,没有摆出战斗姿态,手也未曾抬起。他就这么站着,像在看一个早已终结的人。他曾是他基因的孩子,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了。
风再次吹入,卷起纸屑与尘灰,在两人之间织成一片朦胧灰雾。凌昊的发丝被吹乱,他抬手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自然,仿佛眼前之人已无关紧要。
厉北辰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出于虚弱,而是某种根基正在崩塌。他曾是最高统治者,是规则的制定者,是令人畏惧的存在。而现在,他站在儿子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他的权力、理想、所谓“为了大局”的一切理由,此刻全都显得荒唐可笑。
他死死盯着凌昊,眼球几乎凸出,喉间的呜咽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绪冲破而出。可最终,那声音仍未能化作怒吼。一口血涌上咽喉,他咬牙吞回腹中。
凌昊依旧伫立原地,呼吸平稳,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场战争,始于七岁那年。 今天,终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