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转眼已是腊月。
这次清洗过后,朝堂上安静了许多。姆阁老那一派再不敢像从前那般张扬,议事时规规矩矩,递折子时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
可贺楚心里明白——这棵大树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连根拔起的。
他不急。
用他的话来说,“时间在我们这边”。
我懂他的意思,商路在推进,民心在归附,边关在稳固,而那些依附姆阁老的人,看着身边一个个被调走的同僚,看着那不知何时会落到自己头上的调令,心里的天平,自然会慢慢倾斜。
急什么呢?日子还长。
腊月里,宫里开始忙活起来,宫人们扫尘的扫尘,挂彩的挂彩。
这一日,贺楚从御书房回来,我正趴在桌上画新绣样,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他倚在门边,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禾禾。”
“嗯?”
他走过来,在我身侧落座,随即伸手拉我坐下。
“快过年了。”
我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他顿了顿,开口道,“我想请你爹娘来西鲁过年。”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道,“让他们看看你如今生活的模样,这样也能让他们……放心。”
“可以吗?”他问。
我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可以。
当然可以。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写信问爹娘的意见。”
给爹娘的信送出去那日,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驿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
心里既盼又怕,盼的是能见到爹娘,怕的是他们路上奔波受累。
可转念一想,爹娘若能亲眼看看我如今的日子,亲眼看看贺楚待我如何,亲眼看看这西鲁的宫墙之内,其实也有暖意,他们心里也能踏实。
回信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大木把信递到我手里时,信封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我拆开来看,是娘的字迹,只寥寥数行:
“禾禾,来信收悉,你与贺楚既有此意,我与你爹自当前往,已在收拾行装,不日启程。勿念。”
字里行间是娘一贯的干脆,可那“不日启程”四个字,让我眼眶热了又热。
娘从来是这样,想做的事,说做就做,绝不拖泥带水。
我拿着信在屋里开心地转了好几圈,小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郡主,您这是转什么呢?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我瞪他一眼,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快,”我说,“去把大木叫来,咱们出宫!”
爹娘要来,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娘爱吃东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爹喜欢西市胡人铺子里的葡萄干和坚果,还有娘惯用的那种熏香,西鲁没有,得去南边商人开的杂货铺碰碰运气。
我列了长长的单子,带着大木小木出了宫。
腊月的大街比平日更热闹。
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吹糖人的、挑着担子卖热汤圆的,挤得满满当当。
小木一路走一路咽口水,眼睛都快粘在那些吃食摊上了,我由着他,反正今日出来就是买东西的,多买几样也无妨。
我们先去了老字号的糕点铺,买了四盒桂花糕,又带了一包新做的枣泥酥,我让大木提着,又往西市的方向走。
胡人铺子在街角,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毯子和成串的干果,我正挑着葡萄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回头一看,街那头来了一行人。
骑马的开道的,前呼后拥的,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凶神恶煞地驱赶路人。
人群纷纷往两边避让,有的躲得慢了些,被推搡得踉跄几步,却敢怒不敢言。
我眯了眯眼,认出那马上的人来。
巴特尔。
他也看见了我。
不,确切地说,他看见了站在我身侧的大木。
那目光一落上去,便像黏住了似的,再也移不开,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盯着大木,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那笑容,说不出的阴冷。
“哟,”他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的,“这不是那日在银月帐给老东西出头的壮士吗?怎么,今儿个又出来行侠仗义了?”
大木神色不动,只向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
巴特尔的目光顺着他移到我身上,我没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他翻身下马,慢腾腾走过来,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身后的随从们立刻围了上来。
“那日的事,本公子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当众驳我的面子,坏我的好事,还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狠意。
“今儿个既然又遇上了,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这笔账?”
巴特尔的话音落下,街上原本嘈杂的人声仿佛被抽走了似的,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幡的呼啦声。
他身后那几个随从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路人纷纷往两边躲,有几个胆小的已经缩进了街边的铺子里,只敢隔着门缝往外瞧。
大木纹丝没动。他只是微微侧身,把我挡得更严实了些。
“巴特尔公子说笑了,那日的事,不过是路见不平,劝了几句,公子若是心里不痛快,冲着我来便是。”
巴特尔嗤笑一声,慢腾腾往前踱了一步。
“冲着你去?”他上下打量着大木,“今日可不就是冲着你来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脚,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红艳艳的糖葫芦滚了一地,卖糖葫芦的老汉吓得坐在地上直哆嗦,却一声也不敢吭。
小木在我身后攥紧了拳头,我悄悄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别动。
巴特尔用靴尖踢了踢地上沾了灰的糖葫芦,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厌恶的笑。
“今儿个既然遇上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大木依旧面无表情:“公子想要什么说法?”
巴特尔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笑了。
“简单。”他说,“你当众给我磕三个头,再从那底下钻过去——”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胯下,“那日的事,本公子就当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