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得想想。”秦建国最终说,“院子小,怕耽误了您的学生。再说,我们干活,就是干活,没啥好‘研究’的。”
林教授表示理解,留下了联系方式和他撰写的一篇关于传统工匠“默会知识”的论文复印件,便告辞了。
那晚,秦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休息。他在灯下,翻开了那篇论文。里面有些术语很陌生,但核心的意思,他看懂了。文章谈论的是那些无法完全用语言表述、蕴含在工匠身体动作、直觉判断和材料感受中的知识。秦建国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在木头里摸爬滚打积攒下的那些“感觉”,那些“火候”,那些“分寸”,原来在别人眼里,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些陌生,又隐约有一丝被理解的慰藉。
几天后,秦建国把王娟和李强叫到跟前。
“林教授说的那事,”他缓缓开口,“我想了想,可以试试。不过,有几条:第一,来的学生,得真能吃苦,能蹲得住,不是来走马观花指指点点的。第二,他们记录、研究,我们欢迎,但干活的时候,不能打扰,得按院里的规矩来。第三,所有关于‘北木’的东西,怎么用,怎么说,得先问过我们,不能乱写。”
王娟点点头:“师父,这些我可以提前和林教授沟通清楚,形成简单的约定。”
李强皱了皱眉:“师父,又来些外人……能行吗?别又像志学那样……”
“不是志学那样。”秦建国打断他,目光沉稳,“他们是来‘看’、来‘学’的,不是来‘改’咱们的。让他们看明白了,说不定……也能帮咱们自己,看清楚自己。”
他这话,像是说给李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秋深了,第一场霜悄然降临。小院里的老榆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干在清澈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遒劲。秦建国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杈。宋志学是其中一根奋力向外、渴望触摸更远天空的枝条,如今它脱离了,带着自己的生机去寻找土壤。而剩下的主干和枝条,依然在这里,需要面对风雪,也需要迎接可能的新芽。
林教授介绍的第一个研究生,是个文静瘦削的男生,叫陈默,人如其名,话不多,带着厚厚的笔记本和一台旧相机。他住进了小院闲置的厢房,每天早早起来,先帮忙打扫院子,然后就在不妨碍干活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或用相机拍下一些光线落在木纹上的细节。他学着辨认不同的木料,帮李刚整理工具,跟着王娟学习记录订单。他看秦建国干活时,眼神专注而充满敬意,那敬意不是对“大师”的崇拜,更像是一个探索者在观察一种古老而精妙的生态系统。
起初,秦建国他们有些拘谨,但陈默的沉静和谦逊逐渐化解了隔阂。他会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秦师傅,您选这块料做榫头,是因为它的纹理方向更抗压吗?”或者:“您打磨到这个程度就停了,是觉得再光滑反而会失去木头的呼吸感吗?”这些问题,问到了手艺的关节处,让秦建国不得不停下思考,然后给出一些他平时可能不会特意去归纳的解释。在这个过程中,秦建国发现自己对自己所做之事,有了更清晰的意识。
陈默的笔记本里,不仅记下了工艺流程、工具名称,还画下了秦建国手的特写,李强发力时手臂的肌肉线条,王娟整理资料时严谨的侧影,甚至院子里光影移动的轨迹。他拍下的照片,黑白为主,聚焦于木头的肌理、工具的磨损、工作台上堆积的刨花。这些图像,剥离了色彩,反而凸显了质感、力量和时间的痕迹。
偶尔,陈默也会和秦建国聊起他读过的书,关于现象学里的“身体知觉”,关于物派艺术对材料本身的强调,也谨慎地提到宋志学可能感兴趣的某些当代艺术家的尝试。他会比较分析:“秦师傅,其实您对材料‘物性’的极致尊重,和某些当代艺术思潮有暗合之处,只是路径完全不同。他们是观念先行,寻找材料去匹配;您是材料先行,让形式从材料中生长出来。”
这种对话,不再具有宋志学那种灼热的对抗性,而是一种平和的参照与映照。秦建国听着,不置可否,但心里某些固结的块垒,似乎在慢慢松动。他开始意识到,“北木”的路,或许并非只有“守成”一途,也未必非要走向宋志学所追逐的那个“炫目”的世界。在这两者之间,可能还存在一些未被充分言说的、坚实的、值得深入挖掘的广阔地带。
王娟与陈默的交流则更为高效。她向他介绍“北木”这些年的客户类型、作品流向、面临的日常挑战。陈默则从学术角度,帮她梳理“北木”作为一种微型文化生产单元的特点,甚至一起探讨如何更有效地进行知识管理和品牌叙事。王娟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带着理性的凉意,却也让她对肩上的担子有了更结构化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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