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中,现平天大陆。
百眼道人的千眼金光正从侧翼封住牛魔王的退路。
金光如暴雨般倾泻,每一道都精准地钉在混铁棍抡起的罡风间隙中,封死白牛本相每一次试图转向的角度。
牛魔王已现了万丈白牛之身,独角挑穿了一艘低空悬停的兵部侦察舰,舰体残骸拖曳着黑烟斜斜坠向大陆腹地。
混铁棍每一次砸落,金光便被震碎一片,但碎了一片又补一片,补得比碎得更快。
下方妖兵与天庭星舰、修士的厮杀已至白热化,妖云与符文炮火交织成一片翻涌的光海,每一息都有生命从两端被抹去。
——相比于渐渐恐惧的妖魔来说,这些深渊天庭的修士,好似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而只在乎对方能不能死!
面板在金光与棍影的间隙中弹出。玄黄边框。天帝亲令。百眼道人的六只复眼扫过那一行字。
——凡三界之属,蠃鳞毛羽昆,神人妖魔鬼,凡属其种者,杀,无赦。
百眼道人的千眼金光停了。这几年来在深渊天庭的经历,让他知道“杀无赦”这三个字在深渊天庭的律令体系中意味着什么。
——清空。没有余地。与武终焉巫师世界一战,已经让深渊天庭上下明白。这片诸天已经没有苟活的余地。
要么胜,要么死。
然而他是三界的妖。蜈蚣精,百眼魔君,黄花观主,——无论领了多少年天庭的执照,他出身三界。
杀无赦,这三个字也落在他的头上。
百眼道人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这双手——它鉴定过无数从前线运回来的法器残片,上面沾着的妖血,有些甚至他都认得,他还叫得出名字。
百眼道人以为他与他们不一样。现在他知道,原来还是一样。什么劫难,都是上面道祖,佛陀的鬼话。
牛魔王察觉到金光骤然减弱,混铁棍正要趁势砸下。
百眼道人却陡然收回所有金光,背后六翅齐振,化作一道极细的金线射向界域边缘。
没有留话。他借助这几年搏出来的权限——战时紧急跨区传送的临时授权。
在深渊天庭还“没来得及”将他列入“凡三界之属”的清查名单之前,一路穿界越天,逃向诸天。
既然此地再无安心修道之所,不如离去。他当年从西游三界来到深渊,以为找到了能安稳修道的地方。
现在他又开始逃了。两道金色的轨迹划破虚空,一道是他逃逸的遁光,一道是他身后正在开启的传送门光亮。
混铁棍砸了个空。牛魔王握着棍,独角上还挑着那半截舰体残骸,望着那道金线消失的方向。
“跑了?”他难以置信地骂了一声,随即也收起本相便要遁走。
——百眼道人跑得蹊跷,他直觉不该在此多留。
然而下一刻,奈何桥在他转身的瞬间于正前方展开。
一道,两道,三道——是新晋仙帝。是那批在七宝妙树出世时借劫火余烬突破仙王瓶颈的存在。
每一个都曾在深渊天庭历次征战中,以尸山血海铸就道基。
牛魔王握住混铁棍的手第一次护在身前,正待试探一番是何变化。
三道仙帝级气息同时压下。无人答话。一道道天魔解体般的神通从三个方向同时轰落。
混铁棍尚未挥出便被定在半空。牛魔王仰天怒吼,白牛本相重新炸开,万丈白牛之身撑破虚空,独角挑向最前方那道仙帝身影!
——然而还没来得及冲出,就又被三道光柱吞没。
下一刻,无尽星舰、疯魔修士如暴雨般从光柱外围倾泻而下,将下方还在顽抗的大妖鬼王刮得一片狼藉。
有鬼王化作黑雾试图逃逸,被符文炮火从雾气中硬生生轰出原形。
战场清扫有条不紊地推进——妖丹被回收,法器被收缴,尸骸被分类堆放。
有几个清理兵蹲在妖兵尸骸旁,直接丢进焚烧袋里。三界所属,是有虫的。
……
另一片燃烧的山脉中,红孩儿也收到了消息。
他被龙葵送到深渊天庭后,便逐步了解了一切——西游三界的真相,太上老君与玉帝的关系,以及自己体内那股先天火体的真正来历。
甚至隐隐知道了自己真实的父亲是谁。没有人告诉他,他是从龙葵偶尔沉默的间隙里,从那些天庭档案里关于奎刚的只言片语中,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性子大变,越发沉默。
不断地做着任务,经历不同世界,以此麻痹自己。
他在深渊待了数年,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但眉心的火纹已不再随意喷涌。
此时的脚下这片山脉原本不燃烧,是一座丙级内番世界的普通山脉,海拔四千丈,山顶积雪终年不化。
刚刚肆意而出的三昧真火已经把整座山脉烤成了一座半熔融状态的活火山。
就在方才,他得到了两个消息。第一个——他的父亲死了。天帝亲口说的太上已身陨。
这点他隐隐有些预料。太上当年执意要送他出三界,便是因为这点——太上对自己能否活着度过劫数,其实没有半点信心。
他所思所想,都不过是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罢了。不是玉帝的心魔奎刚,不是太清道德天尊,不是三界道祖。只是一个人。
现在看来,还是一腔奢望。
红孩儿听完这个消息时,也只是将指尖那朵三昧真火按灭在山岩上。
第二个消息倒是出乎他的预料——玄黄边框,天帝亲令,最高动员。
他看完上面的每一个字。能让天帝敕令尽毁三界的命令,这场战役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了吗?
他抬起头。对面,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半山腰。混天绫在身后无风自动,乾坤圈在腕上轻轻一旋。
——如来已陨,李靖的塔再也锁不住他了。三界已碎,他哪吒从来不是谁的乖徒弟。
他睥睨着对面那个周身火焰还没完全收拢的少年,用乾坤圈在腕上轻轻敲了两下道。
“如今便是佛祖亦然身陨。李靖手中塔再无力束缚于我。天地广大,已任我遨游。”
他顿了顿,睥睨道:“凭你,也敢与我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