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赐的车在午后的上海街道上缓缓行驶着。他没有直接开往十六铺码头，而是先绕了几条街，确认车后没有任何可疑的车辆跟着，才拐上了通往码头的大路。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脸上，他伸手调了一下遮光板的角，嘴里轻轻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十五分钟后，他的车稳稳地停在了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区的入口处。
码头上永远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江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轮船的汽笛声在远处此起彼伏，码头工人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仓库区的大铁门敞开着，几辆载重卡车正在排队等待装卸货物，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粉尘、机油和江水混合在一起的特有气味。
威廉·希卡利已经早早地在仓库区门口等着了。他那身蓝布棉袍和旧毡帽的装扮在码头上毫不起眼，和苏天赐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西装笔挺、意气风发的外交官判若两人。如果苏天赐不是事先知道是他，恐怕从他身边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刻，威廉已经摘下了毡帽，露出了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和深邃的五官。他看到苏天赐从车里走下来，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来。
“哦，我的朋友！你来了！”威廉用一种几乎是吟唱的语调喊道，然后狠狠地给了苏天赐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这个拥抱用力之大，几乎把苏天赐从地上抱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码头工人纷纷侧目。
苏天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拍了拍威廉的后背，笑着调侃道：“威廉先生，你这身打扮，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怎么，堂堂德意志领事馆的商务参赞，什么时候改行当黄包车夫了？”
威廉松开怀抱，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码头上空回荡着，引来了更多的侧目。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亲爱的苏先生，中国有句古话叫‘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这叫入乡随俗，入乡随俗！”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刚才我被人跟踪了，在法租界兜了快一个小时才甩掉。换身衣服从后门溜出来的，嘿嘿，那帮蠢货现在八成还在领事馆正门口晒太阳呢。”
苏天赐听到这句话，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不易察觉地微微挑了挑眉——威廉以为他甩掉了跟踪者，却不知道许文强的人早就把他在法租界兜圈子的全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甚至连他在哪个街角换了黄包车、在哪条小巷里重新出现都记录得明明白白。这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还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已经飞走了。
当然，苏天赐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口说道：“谨慎一点好。做我们这行的，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对对对！”威廉连连点头，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苏天赐身后的汽车，准确地说，是飘向了汽车副驾驶座位上那两只鼓鼓囊囊的皮箱。他的目光在皮箱上停留了两秒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来，重新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
“苏先生，钱我已经带来了。”苏天赐指了指车里的皮箱，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两箱，按咱们说好的数，一分不少。”
威廉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两只皮箱，而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走，我先带你过去看一看这批货物吧。你看——”他伸手指向不远处正在忙碌的工人们，那些工人正排成一列，将一袋袋沉甸甸的麻袋从仓库里扛出来，整齐地码放在门前等待装车的区域，“都在这里了。这批粮食的质量绝对是上乘，我给你打包票！”
他说着，强行把自己那贪婪的目光从那两箱钱上收了回来，转过身，领着苏天赐向仓库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三号仓库的大门。仓库内部的空间极为宽敞，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一排白炽灯泡，将整个仓库照得亮如白昼。仓库里堆满了货物，一眼望不到头——一个个硕大的麻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从地面一直摞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像是一座座用粮食堆砌而成的山丘。麻袋的堆放方式显然经过精心的规划，不同品种的粮食被划分在不同的区域，每块区域前面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德文和中文标注着品种和数量。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清香，混合着麻袋的粗纤维气味和淡淡的防虫药粉的味道，形成了一种让人感到踏实的丰收气息。
威廉走到最近的一堆麻袋前，伸手拍了拍其中一袋，发出厚实而沉闷的声响。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表情，像一个农场主在展示自己最好的收成：“这里是小麦，加拿大马尼托巴省产的硬质冬小麦，蛋白质含量高，适合做面包，也适合做面条。那边是玉米，阿根廷的，粒大饱满。再往里面走是高粱和大豆，全部是精选过的，没有一粒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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