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路比预想中更加荒凉。
离开天北城后，官道在第三天便转入一条窄长的碎石路，两侧的田野逐渐被低矮的丘陵和零星的松林取代。越往北走，人烟越少，偶尔经过一两座废弃的村落，屋舍倾颓，院墙倒塌，檐下挂着锈蚀的风铃，在风中发出干涩的声响。
叶青骑马走在最前面，那张旧羊皮纸上的路线已经刻入脑海。每当遇到岔路，他不需要停下来查看地图，马蹄便会自行转向那条更窄、更不起眼的方向。林婉清和陆锦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人之间很少有言语，但彼此的行进节奏已经磨合得如同同一道水流分出的三条支脉。
第四日傍晚，他们抵达了一处标注在羊皮纸边缘的小镇。镇子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尾有一间兼作客栈的杂货铺。铺面门板已经褪成灰白色，招牌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檐下挂着一盏尚未熄灭的油灯，在暮色中透出温黄的微光。
叶青在铺前下马，推门而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跟进来的林婉清和陆锦，慢吞吞地开口：“住店？”
“三间房，两日。”叶青将几枚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人没有多问，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三把钥匙递过来，又指了指后院：“马槽在屋后，草料自己添。”
叶青接过钥匙，正要上楼，忽然脚步微微一顿。
“老人家，”他开口道，“这附近有没有一处废弃的矿洞？”
老人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叶青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平淡：“有。往北走二十里，山脚下有一处旧矿，早就没人去了。那地方不干净，近些年也没人往那边去。”
“不干净？”陆锦凑过来问。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拨了一下柜台上的算盘：“有人说半夜能听到山里面有响声，也有人说见过人影在矿口进进出出。反正镇上的猎户都不往那边走了，打猎宁肯绕远路。”他将算盘珠子拨回原位，“你们要是去那边，天黑之前最好回来。”
叶青没有再多问，道了声谢，转身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一扇朝北的木窗半开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沉厚的墨线，横亘在天际尽头。
叶青在窗边站了片刻，将那枚旧玉佩握在掌中，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凉触感。然后他转身，在桌边坐下，将羊皮纸地图在油灯下再次展开。
废矿的位置标注在地图的终点，周围没有村庄，也没有任何地名标记，只有一个细小的箭头指向山脚。叶青的目光沿着那条标着“旧驿道”的虚线向前移动，从山脉的起始处一路推到底，确认无误后，将地图收回怀中。
林婉清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壶热茶。
“那老人说的话，你信多少？”她将茶壶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信一半。”叶青道，“他说‘有人影在矿口进进出出’，这个应该是真的。至于‘不干净’，可能是当地人编来吓唬小孩的托辞，也可能是影殿故意散布的谣言，防止有人靠近。”
“那我们明天去？”
“明天一早。”叶青道，“天黑前回来。”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看了叶青一眼：“你今晚好好歇一歇。北边的事，明天再想。”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叶青坐在油灯旁，将修罗剑横在膝上，指尖沿着剑脊上的暗红色纹路缓慢滑过。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中渗进来，吹动灯焰，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在等待黎明的到来。
远处的山影沉默地横亘在夜色尽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静静等待。
叶青闭上眼。
明日，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