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叶青三人便已动身。
小镇的老人还在柜台后面打着盹,听到马蹄声从窗外经过,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像是早已习惯有人在天亮之前离开。叶青策马沿着镇北的碎石路一路前行,晨雾尚未散尽,在低洼处聚成一团一团的白,马蹄踏过时,雾气便向两侧轻轻分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
路两侧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田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碎石坡和稀疏的荆棘丛,偶尔能见到几棵被风吹歪的老松,枝干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越靠近山脚,地面的土壤颜色越深,逐渐从黄褐色转为一种暗沉的铁锈色,踩上去格外坚实,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后又晒干了无数遍。
约莫一个时辰后,叶青勒住马。
前方是一道狭窄的山谷入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隙,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开采过什么。谷口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朽木,隐约可以辨认出几根早已断裂的矿车轨道,锈迹斑斑,半埋在土中。
叶青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沿着那条废弃的轨道向谷中走去。林婉清和陆锦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细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谷道不深,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的岩壁上便出现了一处宽约一丈的洞口。洞口边缘堆着许多风化严重的碎石,像是被人刻意堆积起来堵住入口,但中间已经被扒开一道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的碎石断面很新,明显是最近才被清理过。
叶青在那道缝隙前停下脚步,以山河镇纹感应洞内的情况。灵力波动极淡,但并非完全静止——像是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东西,正从洞的深处缓慢向外渗透,如同潮水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拍打着礁石。
“里面有人。”他低声道,“至少有三个以上的灵力痕迹。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在这几日。”
陆锦凑过来,从缝隙中往里面望了一眼:“黑得什么也看不见。要现在进去?”
叶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缝隙的边缘——碎石覆盖下,露出一小截铜绿色的金属残片。他伸手将那截金属片从碎石中拨出,翻转过来,在晨光中辨认了片刻。
那是一枚已经锈蚀了大半的令牌残片,边角碎裂,只剩中间一小截,但上面残留的纹路依旧可以辨认——与柳氏那枚影殿密令上的扭曲符号如出一辙。
叶青将残片收好,微微眯起眼,望向洞口深处那片无法穿透的黑暗。
“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
他侧身挤过那道窄缝,进入了矿洞。林婉清掌中亮起一枚月光石,清冷的微光从她指间溢出,照亮了周围数尺的岩壁与地面。洞口狭窄,但入内约两三丈后,矿道便变得宽阔起来,可以直起身行走。两侧的岩壁上残留着旧的凿痕和分岔的支脉,但大部分支脉已被坍塌的碎石封住,能通行的只有主道一条。
叶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将周围的灵力流向纳入感知范围。他能感觉到那种从深处向外渗透的气息随着他们的深入而逐渐增强,像是一条从深井中延展出来的线,将他们引向更深处。
矿道向下倾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微弱的、不规则的亮光——不是月光石发出的那种清冷均匀的白,而是带着隐约跳动的暖色,像是洞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
叶青放慢脚步,贴墙前行,转过一个弯道时,他停下来。
前方是一处被人工开辟出来的开阔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矿室。矿室四壁粗糙,但地面被平整过,正中有一张简易的木桌,桌上摊着几卷布帛和几件零散的工具。矿室的一角堆着几只木箱,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搬动过很多次。
而在木桌旁,一道身影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头翻看桌上一卷布帛。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旧袍,身形瘦小,腰背微微佝偻,动作不紧不慢。
叶青没有出声,手按在修罗剑的剑柄上。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是一张苍老而陌生的面孔,脸上布满常年在地下劳作才会留下的灰黑痕迹。他的目光落在叶青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的林婉清和陆锦,最后重新回到叶青脸上。
“你是那个人的儿子?”他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面,沙哑而干涩。
叶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张苍老的面孔,落在木桌上摊开的布帛上,在那上面看到了与柳氏密令同源的纹路。
“你是谁?”他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那卷布帛放回桌面上,声音低哑:
“老朽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等什么?”
“等那个能走到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