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监军披着厚袍踱过来,站在演练场边看了半晌,脸上是少见的满意之色。
“李将军,”他难得对李诚客气,“大将军此番部署,可有军情依据?”
李诚擦着额头的汗——天寒地冻,他愣是忙出汗来:“回监军,国公爷说了,有备无患。北平贼子困兽犹斗,咱们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嗯。”监军点头,“大将军虑事周详。”
他又站了会儿,转身回帐。
李诚望着他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远处,中军帐的毡帘掀起一角,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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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夜色浓稠如墨。
白日里喧嚣的南军大营终于安静下来。粮仓区的演练早在一个时辰前结束,沙包还堆在原处,水车没收,亲兵们领了赏钱回营歇息。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晃,守仓的老卒缩在岗亭里打盹。
三里外,北平城的西角门无声打开一条缝。
三十七骑黑甲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厚布,嚼口衔枚。为首者身形精悍,背上斜插短火铳,腰间挂满火油葫芦。
朱高炽没有亲自来——他腿疾发作,这几日连走路都困难。领队的是燕山右护卫副千户陈贤,三十出头,从北平起兵时便跟着朱棣。
“记住,”出发前世子握着他的手,“只烧粮草,不涉人员。火起即退,莫恋战。”
陈贤领命。
三十七骑借着夜色的掩护,沿城西废弃的沟渠迂回靠近南军大营。这条路他们前日探过,巡逻空隙有一盏茶时间。
“大人,到了。”前锋压低声音。
陈贤眯眼望去,粮仓轮廓隐约可见。粮垛巨大如山,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四周静悄悄,只有两个岗亭亮着昏黄的光。
他抬手,三十七人下马,分作三队,摸向粮仓侧翼。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陈贤忽然停住。
不对。
粮仓周围那堆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白天探报只说有沙袋和水车,可没说沙袋堆得比人还高,水车就横在必经之路上。
他再细看,岗亭里哪有人在打盹?那分明是假人!旁边矮墙后隐约有甲胄反光——
“有伏!”陈贤低吼,“撤!”
话音未落,南军营中忽然火光大亮。粮仓四周涌出无数人影,不是伏兵,是……值夜的守卒?他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脚步声杂沓,却没有追击的意思,只是守在原地,戒备森严。
陈贤一怔,旋即明白了。
这不是伏击圈,这是早有防备。
他咬牙:“全军上马,走!”
三十七骑往来路疾驰。身后传来南军巡哨的呼喊:“有贼!”“追不追?”
“别追!”有人高声下令,“大将军说了,夜里恐有埋伏,守住粮仓要紧!”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南军大营重归平静。岗亭里的假人被挪开,真正的老卒从沙包后探出头,打了哈欠:“收工收工,回去睡个踏实觉。”
粮仓守将记下今夜军情,送去中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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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军议。
监军张大人手里捧着夜巡记录,脸上是难得的笑意。
“大将军!”他声调比平时高了半度,“昨夜果然有燕贼夜袭!三十余骑,摸到粮仓侧翼——被咱们的守备硬生生逼退了!”
李景隆坐在上首,神色平静:“昨夜亥时确有敌踪。所幸本帅提前令亲兵演练防火,粮仓四周设施齐全,守军警觉,贼见无机可乘,自行退去。”
“何止是警觉!”监军抚掌,“大将军简直是神机妙算!三日前便有预感,夜夜演练,贼人岂能得手?”
帐中诸将神色各异。
瞿能没说话,只是看了李景隆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疲惫。平安垂着眼帘,似是专注研究自己甲胄上的铜钉。瞿郁年轻藏不住事,脸上写着“真这么巧”四个字。
“大将军,”监军难得放低姿态,“下官定当如实上奏。陛下闻知,必嘉奖大将军料敌先机。”
李景隆微微摇头:“监军过誉。本帅只是……侥幸耳。”
他顿了顿,环视诸将:“燕贼夜袭不成,必有后手。传令各营,此后每夜粮仓区轮值加强一倍。演练不必日日搞,但戒备不可松懈。”
诸将抱拳:“遵命。”
散帐时,平安留到最后。
他走到帐口,回头:“大将军昨夜那封‘密报’,末将至今没见到原件。”
李景隆没抬眼:“箭上纸条,看过即焚。”
“何人射入?”
“巡哨捡到,没看见射箭者。”
平安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必是世子殿下亲自写的。”
李景隆终于看他。
“平安,”他说,“你越来越聪明了。”
平安没接这话,只是抱拳:“末将告退。”
他走后,李诚从帐后转出来,手里捧着热粥:“国公爷,您说平安将军会不会……”
“他不会。”李景隆接过粥,“他爹平安跟了我父亲一辈子,他自己又是太祖留给陛下的亲信。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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