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口粥,粟米熬得浓稠,烫得熨帖。
“他只是在确认。”李景隆低声道,“确认他信的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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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头,正午的太阳惨白。
朱高炽披着厚氅坐在城楼窗边,膝上盖着羊毛毯。他的腿疾逢冬便重,这几日疼得几乎走不了路。
陈贤跪在地上,甲胄还没卸。
“……贼见无机可乘,自行退去。”他低头,“末将无能,请世子治罪。”
朱高炽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张小纸片,是从昨夜返回的斥候那里要来的。纸片是南军巡哨丢弃的演练告示,被风刮到城墙根,守军捡了送来。
告示是李诚的名义发的,但朱高炽认得那措辞——“粮仓重地,防患未然”——这是李景隆的习惯,行文爱用四字短句。
“你们去时,”朱高炽轻声问,“南军粮仓是不是堆满了沙包、水车,守备整齐得像刚演练完?”
陈贤抬头:“世子如何得知?”
朱高炽没答。
他把告示折好,放进袖中。
“你下去歇息吧。无功无过,不必请罪。”
陈贤迟疑:“可是……”
“他不想烧我的粮,”朱高炽望着城外连绵的南军营帐,“我也不想烧他的粮。”
陈贤不敢再问,叩首退出。
朱高炽独自坐着。
窗外,霜风卷起城楼檐角的积雪,细细的冰末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三年前,南京奉天殿,自己随父亲入朝觐见。那时他还是个没见过战阵的少年,在建文皇帝面前拘谨得不知手脚往哪放。散朝后,李景隆在午门外等他,送他一块上好的徽墨。
“世子聪颖,他日必成大器。”那人笑着说,“墨是臣自用的,不成敬意。”
父亲在旁边哼了一声:“景隆倒会做人情。”
那时的李景隆,还是意气风发的曹国公,是皇帝倚重的勋贵。
如今他在城外,自己在城内。
他还是送来了信——用的是箭,不是手。
朱高炽从袖中摸出另一样东西:一块残破的纸片,昨夜南军射入城中的“细作报”,被守军截获送来。纸片上五个字,歪歪扭扭,但他一眼认出那不是自己写的。
那是李景隆写的。
特意换了左手,描得像蚯蚓。
朱高炽轻轻叹了口气。
“李叔父,”他自语,“你不想伤我,也不想伤我母亲。可你夹在中间,又能撑多久?”
窗外,北风呜咽,像在替他问这没有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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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景隆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卷北平防务图,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大忽小。
婉儿端来参汤,放在案边。
“公子还在想昨晚的事?”
“想。”李景隆揉着眉心,“想世子那声叹气——他虽然没叹在我面前,但我猜他一定叹气了。”
婉儿轻声道:“世子懂您。”
“他懂,可他父亲也懂。”李景隆苦笑,“四哥更懂。所有人都在看我这出戏,都知道是戏,可谁都不戳破。”
他顿了顿:“婉儿,你说这是为什么?”
婉儿沉默片刻,说:“因为戳破了,戏就没法唱了。戏没法唱,有些人就得真死。”
李景隆怔怔望着烛火。
“我今天对监军说‘侥幸’,”他低声道,“其实不是侥幸。是世子压根没想真烧。”
“何以见得?”
“他若真想烧,派陈贤三十七骑就够了?北平城里缺马,但抽两百死士还是有的。”李景隆摇头,“他只派三十七骑,火油带得也不多。这是试探,不是拼命。”
他顿了顿:“他在试我——看我收到他那封假的‘细作报’会怎么做。他也知道那信是我自己写的。”
婉儿微愕:“世子怎会知道?”
“因为他了解我。”李景隆说,“就像我了解他。”
他端起参汤,饮尽。
“他知道了也好。”李景隆放下碗,“至少他知道,他李叔父这辈子,对得起他爹,也对得起他。只是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太祖,对不起这五十万跟着我挨饿受冻的兵。”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毡帘一角。
外面是沉沉黑夜。北平城郭隐在黑暗里,只有几点灯火如豆。
“明日,”他说,“继续佯攻。轮换的伤兵名单拟好了吗?”
“拟好了。”婉儿从案上取来一本册子,“按公子吩咐,上月攻城负伤的,这月轮休。粮草虽紧,伤员的口粮一粒没扣。”
李景隆接过,借着烛光翻了翻。
“让李诚再买些羊,腊月前给伤兵营加两顿热汤。”他说,“钱从我的俸禄里出。”
婉儿应下,又低声道:“公子,您的俸禄已经预支到明年三月了。”
李景隆一愣,随即笑了。
“那就再预支。”他说,“只要人活着,钱总能还上。”
他合上册子,放回案头。
烛火烧得只剩半寸,焰心幽幽地蓝。李景隆没有添油,就让它那样燃着,直到最后一点光灭在融化的蜡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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