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没答。
他策马上前,立在那道干涸的河沟边,遥望南军大营方向。
冬日的原野空旷寂寥,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隐约可见南军营寨连绵,旌旗如林。五十万人的大营,此刻静得像一座空城。
朱棣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压在心底太久的、终于等到回应时才有的笑。
“本王明白了。”他说。
姚广孝抬眉:“殿下明白什么?”
朱棣没有解释。
他把那面旧旗收入怀中,与贴身收藏的另一物放在一起——那是一柄匕首模型,洪武十二年魏国公府夜宴后所赠,三十年不曾离身。
“传令,”朱棣拨马回阵,“前锋扎营,休整一日。明日再议进兵。”
张玉领命。
姚广孝望着朱棣的背影,目光微闪,终究没有再问。
他懂燕王,也懂燕王与李景隆之间那三十年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仗,是打给朝廷看的。
有些戏,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而此刻这面旧旗,是演给彼此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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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军中军帐,气氛凝滞如冰。
陈安的败报午后就到了。李景隆捧读战报,面无表情,只有捏着纸边的手指微微泛白。
“郑村坝伏兵不利,燕军前锋已过坝口。末将力战不敌,弃辎重若干,退守十里辅营。”
他把战报放在案上,抬首,声音平稳:
“燕王悍勇,前锋将张玉更是宿将。我伏兵被其识破,损兵折将。传令各营——”
他顿了顿:
“收缩兵力,稳守大营。无本帅亲笔令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帐中哗然。
瞿能第一个站出列:“大将军!郑村坝一仗,我军不过小挫,何至于全线收缩?”
他声音急切:“燕军远来疲惫,又携宁王部众,主客未定。此时正宜趁其立足未稳,集结精锐迎头痛击!怎的反要缩回去?”
平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景隆,目光里有探询。
瞿郁年轻藏不住话,憋了半天,闷声道:“末将不懂。咱们有五十万人,燕王带回的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十倍之众,为何要守?”
监军张大人紧随其后,声音尖利:
“瞿将军父子所言极是!大将军,朝廷催战急如星火,陛下日日盼捷报。如今燕逆回师,正是一战定乾坤之时,何故缩手缩脚?”
他盯着李景隆,目光几乎要剜进肉里:
“下官斗胆问一句——大将军到底是稳慎,还是……”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帐中人人都听得明白。
李景隆缓缓抬眼。
他看着监军,看着瞿能父子,看着满帐神色各异的将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孙子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他顿了顿:
“我军虽众,然入冬以来攻城不克,士气已挫。燕军虽寡,然千里奔袭,挟大宁新附之锐气,正是一鼓作气之势。此时浪战,正中其下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本帅主意已定。各营回防,深沟高垒,不得出战。违令者——”
他停了一息:
“斩。”
帐中寂静。
瞿能喉结滚动,似要争辩,被平安轻轻按住手臂。
监军面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众将鱼贯出帐。
只有平安留在最后,走到帐口,忽然回头。
“大将军,”他低声道,“末将斗胆问一句——”
“问。”
“郑村坝那一仗,您希望陈安打成什么样子?”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案上那封战报,望着“弃辎重若干”五个字,沉默良久。
“打成他打成的那样。”他说。
平安看着他,眼中有许多东西翻涌,最终只是抱拳:
“末将明白了。”
他掀帐而出。
帐中只剩李景隆一人,对着那盆将熄的炭火。
他把战报凑近烛焰,点燃。
火舌舔过纸缘,将“燕军前锋已过坝口”一行字卷成灰烬。
他低声道:“四哥,路给你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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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北平城头。
朱高炽站在西角门城楼上,望着城外隐约的火光。
那是南军大营的灯火,今夜似乎比往日更加密集——那是各营奉令收拢、重新布防的信号。
他的腿疾又重了几分,站久了便疼得钻心。亲卫劝他回屋歇息,他只摇头。
“父亲今夜该到郑村坝了。”他说。
亲卫不敢接话。
朱高炽没有再说。
他望着那一片连绵的灯火,忽然想起三年前南京的冬夜。
那夜他随父亲入宫赴宴,席间与李景隆对坐。李景隆给他斟酒,低声道:“世子聪颖,只是心事太重。少年人,该多笑笑。”
他那时不懂什么叫心事太重。
如今他懂了。
“世子,”亲卫忽然道,“南军大营似乎在收缩。”
朱高炽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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