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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继续监造那辆八轮飞梯攻城车。

二十天后,车造成了。

高三丈二尺,宽两丈四尺,八轮齐转,需三百二十名士兵同时推动。

瞿郁试着推了一回。

车轮陷进春泥里,三百二十人推了半个时辰,前进了三十步。

他站在那辆巍峨的巨车前,仰头望着城楼般高的飞梯,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兵器贵在实用,不在好看。”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这辆车收进器械库,等大将军检阅。

三日后,李景隆亲临西城工坊。

他绕着那辆攻城车走了一圈,点头:“造得好。”

瞿郁抱拳:“谢大将军夸赞。”

李景隆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离去。

瞿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辆他监造了二十天的巨车,像一座沉默的、华丽的、无用的碑。

他不知道在为谁立碑。

--

三月初五,李景隆完成了一部书稿。

《平燕方略辑要》,共十二卷,五万余言。

他命人誊抄三十份,分送各营主将。

瞿能收到书稿时,正在帐中擦拭佩刀。他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写着:

“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他翻到第二页: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他翻到第三页:

“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他合上书稿。

这些都是《孙子兵法》里的话。

他十三岁就会背了。

他把书稿放到案边,继续擦刀。

平安收到书稿时,正在看斥候新送来的燕军动向密报。

他把书稿放在案头,没有打开。

周荣收到书稿时,郑重地读了三页。

然后他放下书,揉了揉眼睛,对亲信道:

“大将军真有学问。俺读了一辈子书,没读过这么深的兵法。”

亲信不敢告诉他,那些话《孙子》《吴子》《六韬》里都有。

他只是说:“大将军日夜操劳,写成这部书,实在辛苦。”

周荣点头:“那是。俺得好好研读。”

他把书稿放在枕边,每晚睡前翻两页。

翻到第七天,书签还夹在第四页。

陈安收到书稿时,把它收进箱笼。

他认出这是国公爷亲笔写的,便好好收着。

至于读不读——

他觉得自己跟着国公爷十七年,不必从书里学。

李诚每日清晨进帐侍奉,总见案头堆着各营退回的《平燕方略辑要》。

有的原封未动,有的翻了几页,有的被用来垫茶盏。

他默默地收拾,放在书架角落。

“国公爷,”他忍不住说,“您这书……”

“嗯。”李景隆低头批阅文书,没有抬眼,“无人读。”

李诚一怔。

“那您何必写?”

李景隆搁笔。

他望着窗外渐暖的春阳,沉默片刻。

“让朝廷知道我写了。”他说。

李诚懂了。

不是写给人读的。

是写给朝廷看的。

他不再问,默默把书稿收好。

--

三月初十,监军张昂启程回京述职。

临行前,他入中军帐辞行。

李景隆正在批阅各营呈上的春训册,闻报起身相迎。

监军望着他,怔了一怔。

这位大将军,他弹劾了整整五个月。

他见过他拍案怒斥,见过他借酒浇愁,见过他面对败报沉默不语。

但他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李景隆的鬓边,白发比正月又多了。

不止鬓边——两鬓连成一片霜色,连额前碎发都掺了银丝。他瘦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窝下有洗不掉的青黑。

他站在那里,脊背仍挺得笔直。

但整个人像一盏燃了太久的灯,油快尽了,焰火只剩幽幽一豆。

“监军此去,”李景隆说,“本帅有一封奏疏,烦请代呈陛下。”

他的声音仍是平的,听不出疲惫。

监军接过奏疏,没有立刻收入袖中。

他望着李景隆,忽然道:

“大将军,您……须发皆白矣。”

李景隆一怔。

他抬手,摸了摸鬓边。

“是么。”他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

监军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六封弹劾奏章,想起“养寇自重”“通敌卖阵”这些字眼,想起郑村坝败后李景隆对他说的“此败本帅之责,与你无干”。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个人。

“大将军,”他涩声道,“保重。”

他躬身一礼,退出帐外。

三日后,他的奏疏送达南京。

都察院同僚拆阅,只见监军张昂以罕见的笔触写道:

“臣昂自去年九月随大将军李景隆出征,目睹彼自北平围城至郑村坝败退,自郑村坝败退至德州整军,五阅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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