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每日寅时即起,子时方寝。操演必亲临校场,军械必亲验工坊,兵书亲撰十二卷。臣尝夜巡营中,唯中军帐一灯荧荧,漏下三更犹亮。
今大将军须发皆白,形销骨立。臣非不知其累败之罪,然观其操劳如此,亦不忍复劾矣。”
这封奏疏,都察院没有留中。
它被送到了建文帝御前。
建文帝读罢,沉默良久。
“传旨,”他说,“赐李景隆人参十斤,貂皮二十张,御酒十坛。”
他没有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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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婉儿的密信到了。
信封上仍是那枚小小的花押。
李景隆拆开。
“公子亲启:
闻公子整军德州,日夜操劳,须发皆白。
婉儿在京,日夜悬心。
然朝中风向,婉儿不得不告。
都察院近日有言官上疏,不劾公子丧师,反劾公子‘操切’——言公子练兵过苛,器械过奢,兵书过繁,乃‘色厉内馁、寡谋而骄’之征。
此疏虽未留中,陛下亦未置评。然此语已传遍朝堂,婉儿于茶坊酒肆皆闻之。
‘景隆寡谋而骄,色厉而馁。’
公子,此论与五个月前‘养寇自重’‘通敌卖阵’大异其趣。
前者欲置公子于死地,后者——仅欲置公子于笑地。
婉儿斗胆揣测:朝中已不视公子为‘逆’,而视公子为‘庸’。
庸将可赦,逆臣必诛。
公子这一步,走对了。
然婉儿亦忧:公子须发真白乎?形销骨立真乎?操劳彻夜真乎?
婉儿知公子善演。然演者入戏太深,亦有伤身。
西苑那株梅,花匠说已发新芽。
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此信勿回,恐留痕迹。
婉儿
三月十三夜”
李景隆读完信,久久没有动。
窗外,春阳正好。
他望着那一小方阳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寡谋是真。”他说。
“骄馁是假。”
他顿了顿:
“然人言可畏——正合我意。”
他把信纸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袋。
那衣袋已装得很满。
朱棣的匕首、父亲的遗训、建文帝的手诏、婉儿的信。
还有一枚小小的、他从没对人说起过的东西——
那是洪武二十三年,四哥赠他那顶头盔时,盔缨上落下的一颗小红珠。
他一直留着。
他摸了摸那一袋沉甸甸的旧物,起身。
“忠叔,”他说,“研墨。”
李诚应声。
他铺开信纸,提笔。
只写了一行字:
“婉儿:我演得很好。只是也想吃你煮的粥了。”
他把信纸折好,封缄。
“送去南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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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德州大营迎来入春以来最大的一次操演。
李景隆亲临校场,督六十万人演练八阵图。
巳时,日头渐高。
他在将台上站了两个时辰,滴水未进。
台下,各营仍在笨拙地挪动。左翼五哨始终无法同时到位,右翼七营又撞进中军阵里。传令兵往来奔驰,旗帜挥舞如林。
周荣满头大汗,亲自在阵前指挥。
瞿能父子率本部精锐,按图列阵,勉强维持住阵脚。
平安督后军,远远望着将台上那抹玄色身影。
李诚在台下候着,手里捧着茶盏,茶已凉透。
午时三刻,李景隆忽然身子一晃。
他扶住将台栏杆。
李诚立刻冲上去:“国公爷!”
李景隆摆摆手,示意无事。
他张口想说话——
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他捂住嘴,躬下身,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诚扶住他,急唤亲兵取水。
咳声渐止。
李景隆缓缓直起身,放下手。
掌心一抹殷红。
李诚脸色刷地白了:“国公爷——”
“无妨。”李景隆打断他。
他把手收回袖中,用袖口慢慢擦净。
“传令,”他说,“今日操演至此为止。”
他的声音仍是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诚不敢再言。
台下,平安已奔上将台。
他看见李景隆袖口那抹没擦净的残红,脸色变了。
“大将军,您……”
“说了无妨。”李景隆看他一眼,“平安,你何时学会多话了?”
平安喉结滚动,把那句“传军医”硬生生咽回去。
他只能沉默。
傍晚,监军张昂尚未回京,留在德州的副监军急报南京:
“大将军操劳过度,今日校场咳血,仍强撑理事。三军闻之,无不感泣。”
这封急报没有夸大。
周荣亲耳听亲兵说起此事,连夜写了家书:
“俺跟大将军五个月,只当他是个只会打败仗的草包。今日方知,他是真把命豁出去了。”
瞿能回营后,一个人在帐中坐了许久。
他想起郑村坝那面摇摇欲坠的帅旗,想起李景隆立在旗下亲自擂鼓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曾在军议上质问“大将军到底是打不过,还是不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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