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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李景隆说“我父亲临终说,国公二字是万钧锁链”。

他当时不懂。

今夜,他好像懂了一点。

瞿郁年轻,藏不住话,当夜便对父亲道:“爹,儿子以前总觉得大将军怯战。今日方知,他不是怯,是太累了。”

瞿能没有斥他妄言。

他只是说:“睡吧。”

当夜,中军帐的灯亮到子时。

李景隆坐在案边,手里捏着那只颜料包。

那是他让李诚从德州城中药铺买的,朱砂调蜜,色极似血。

今日校场上那一口“血”,是从这包里挤出来的。

他望着掌心那抹残留的殷红。

像极了他二十三年没流过的泪。

他把颜料包收回袖中。

案头,婉儿那封信还摊开着。

“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把信折好,收入衣袋。

窗外,春夜静谧。

六十万人的大营,在月色下沉沉安眠。

无人知晓他们的统帅刚刚完成又一场精密的表演。

也无人知晓——

那颜料包下,是李景隆三个月没睡过整觉、瘦了二十斤、咳了整整一冬的真身。

表演里有真,真里有表演。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记得洪武十五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关外辽阔的天地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如虎,退要如川。”

如虎,如川。

他这辈子,进也进不像虎,退也退不像川。

他只是像一株被栽在瓦罐里的梅,根太深,盆太小,怎么也长不出该开的花。

他把那袋沉甸甸的旧物按在胸口。

闭上眼。

“父亲,”他低声道,“儿子大概当不好这个国公了。”

“可儿子还不想死。”

“您别怪我。”

无人应答。

窗外,三月的风终于带了暖意。

德州城的柳树,已经悄悄抽了芽。

--

建文二年四月初八,德州大营。

暮春的风终于带了暖意,吹皱城外的柳浪,也吹动了六十万大军的旌旗。校场中央新搭起三丈高的誓师台,绛红毡铺地,金纹帐覆顶,四周遍插五方旗幡。

李景隆独坐中军帐,面前摊着明日的誓师辞。

他已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前耻未雪,今当奋起……”

“三军用命,破敌在今……”

“不破北平,誓不还朝……”

他轻轻念了一遍。

声调平,没有起伏。

他把誓师辞放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柄剑穗。

青丝为络,间以碧玉珠,穗尾打着精巧的同心结。丝线已有些褪色,玉珠却仍莹润,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这是出征前夜,婉儿亲手编的。

她说:“公子佩尚方剑,剑柄太素,妾为公子添一穗。”

他记得她说这话时低着头,编得很慢。

青丝是她的发。

他当时想说“何必”,话到嘴边,变成“好”。

如今这剑穗随他辗转三月,从南京到北平,从北平到德州,从德州又将出发。

他把剑穗系上尚方剑的剑首。

青丝垂落,与鎏金剑柄相映,竟有些说不出的温柔。

“国公爷。”李诚进帐,“誓师台已备好,各营主将明日辰时列队。”

李景隆点头。

他没有回头,仍望着那柄剑。

“忠叔,”他说,“明日之后,我又要送四哥粮草了。”

李诚沉默片刻。

“这回送多少?”

李景隆想了想。

“比上回多一点。”他说,“太假了不行,太真了也不行。”

他顿了顿:“保定是四哥必经之路。我绕开坚城,直扑保定,摆出要与他野战的架势。他若来,我便‘败’;他若不来,我便‘追’。”

他轻轻笑了一下。

“总归是送的。”

李诚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明日的甲胄又细细擦了一遍。

那甲是洪武二十五年御赐的明光铠,曾随他走过凤阳、北平、南京,随他接过尚方剑、拜过大将军、围过北平城。

甲犹新,人已老。

窗外,四月的风掠过柳梢,沙沙作响。

明日,六十万人将在这里誓师。

后日,他们将拔营北上。

再然后,又是另一场败仗。

李景隆把那柄系了青丝剑穗的尚方剑横置膝上,望着帐顶。

他在心里默念明日要说的那八个字:

“不破北平,誓不还朝。”

念完,他自己先笑了。

--

四月初九,辰时正。

日头从东边跃出,给德州城镀上一层淡金。六十万人列阵校场,甲光向日,旌旗蔽空。

李景隆登台。

他今日着御赐明光铠,玄色披风,腰悬尚方剑——剑柄那抹青丝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上誓师台,每一步都很稳。

六十万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立在台中央,抬手。

全场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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