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能叹道:“李景隆此营,绵延三十余里,首尾相顾,实难击破。”
张玉沉吟:“殿下,末将观其营寨分布,左翼似较单薄……”
“左翼单薄,右翼未必。”朱棣忽然开口。
诸将静待下文。
朱棣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那一片连绵的灯火,良久,缓缓道:
“李景隆布营,如常山之蛇。”
他顿了顿:
“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诸将肃然。
朱能抱拳:“殿下,如此岂非无懈可击?”
朱棣摇头。
“蛇有七寸。”他说。
他抬手指向灯火中央偏左的位置:
“此处营寨疏密不均,左军与中军间距过大。若以精骑急攻左翼,使其向中军求援;再以主力猛击中军,使其自顾不暇。”
他顿了顿:
“首尾皆断,蛇则死矣。”
诸将恍然。
朱能兴奋道:“殿下英明!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
张玉却微微皱眉:
“殿下,李景隆亦是宿将,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朱棣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像早春河冰初裂时,露出底下幽深的水光。
“宿将。”他重复这两个字。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拨马回营。
姚广孝策马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殿下,您觉得那破绽是故意留的?”
朱棣没有回头。
“若房,”他说,“你可知景德镇烧瓷,有一种叫‘窑变’。”
姚广孝微怔。
“窑变者,本为瑕疵,却成绝色。”朱棣说,“李景隆用兵,处处是窑变。”
他顿了顿:
“本王看了三十年,还是看不懂他是瑕疵,还是绝色。”
姚广孝沉默。
朱棣走入帐中。
案上摆着那顶旧头盔。
他轻轻抚过盔顶那道修补过的裂痕,忽然想:
景隆,你在等什么?
等我打过去?
还是等我停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传令,”他说,“明日五更造饭,卯时列阵。”
“殿下要渡河?”
“不。”朱棣说,“先看看那条蛇,到底有几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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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白沟河南岸。
李诚带着十二名亲兵,乘一叶小舟,悄然划向北岸。
舟中载着百余根木桩,每根长约三尺,一端削尖,一端缠着白布条。
这是国公爷吩咐的绝密差事。
李诚在曹国公府三十年,办过无数机密事,从蓝玉案偷送孤女出城,到给燕王送粮送信。
可他从没办过这样的事——
帮敌人渡河。
小舟靠岸,李诚第一个跳下,靴子踩进浅水,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
“快。”他压低声音。
十二人分作三组,将木桩一根根钉入河床。
桩顶没入水面约三寸,白布条系在桩身,被水浸湿后贴在木桩上,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这是明日燕军渡河的标记。
水浅处,无桩;水深处,有桩。
桩间距约一丈,恰好容一骑通过。
李诚钉完最后一根桩,直起腰,回望南岸。
中军帐那盏孤灯还亮着。
他想起傍晚国公爷召他入帐,在地图上指给他看这段河道。
“此处水深,涉渡易溺。插桩为记,可保人马无恙。”
他问:“国公爷,这桩……是为燕军插的?”
李景隆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四哥的兵,也是大明的人。”
李诚没有再问。
他只是领命而来。
此刻他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望着那百余根没入水中的木桩,忽然想:
国公爷,您说燕王的兵是大明的人。
那您自己呢?
您是大明的统帅,还是燕王的故人?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三十年来,少爷做的每一件让人看不懂的事,到最后都有他的道理。
他信这个道理。
“忠叔。”亲兵轻声唤他。
李诚回过神。
“撤。”他说。
小舟无声地划过河面,隐入夜色。
岸边的芦苇丛里,一只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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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寅时。
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陈安便被召入中军帐。
李景隆已披甲端坐,面前摊着白沟河两岸地形图。
案上那柄尚方剑,青丝穗静静垂落。
“陈安。”
“末将在。”
李景隆没有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
“此处河道较窄,水势平缓,可架浮桥。你率左军五千人,卯时渡河,在北岸列阵。”
陈安抱拳:“遵命。”
“若遇燕军,”李景隆顿了顿,“战片刻即退。”
陈安心中了然:“末将明白。”
“退时,弃浮桥。”
陈安一怔。
他想起郑村坝前,国公爷命他“稍触即溃,弃辎重若干”。那时他弃的是粮车,是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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