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要弃的是浮桥。
他问:“末将遵命。弃几座?”
李景隆沉默片刻。
“全弃。”他说。
陈安垂首:“末将领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跟了国公爷十七年,早已学会不问。
他只是把这道令刻在心里,盘算明日如何“战片刻”而不真伤筋骨,如何“弃浮桥”而不显得太过刻意。
李景隆望着他。
“陈安,”他忽然说,“你跟了我十七年,我没让你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陈安一怔。
“国公爷……”
“每年都是送粮、溃退、弃械。”李景隆的声音很平,“你没怨过?”
陈安慢慢跪下去。
他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毡毯。
“末将的父亲,”他说,“是李文忠公帐下的百户。洪武二十三年征漠北,战死在胪朐河畔。”
“那年末将十一岁。父亲死后,家道中落,母亲改嫁,末将流落街头。”
他顿了顿:“是国公爷把末将捡回来,给饭吃,给衣穿,教识字,教刀弓。”
“末将这条命,早就是国公爷的了。”
他抬起头,望着李景隆:
“国公爷让末将送粮,末将就送粮。让末将溃退,末将就溃退。让末将弃桥——”
他慢慢道:
“末将就弃桥。”
“末将不问为什么。”
“末将只问:国公爷可还安好?”
李景隆没有回答。
他望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望着他额上还未褪尽的杖痕。
良久,他轻轻说:
“我安好。”
陈安叩首。
“那末将就放心了。”
他起身,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将明的天光。
李景隆独坐。
他望着那盏已熄的烛台,很久没有动。
## 第六节 破晓之前
四月二十五,卯时将至。
白沟河南岸,左军五千人已在渡口列队。浮桥三座,横跨河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陈安甲胄齐整,策马立于桥头。
他望着北岸渐亮的天空,握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身后,五千将士屏息待命。
他们不知道今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陈安知道。
是“战片刻即退”。
是“弃浮桥”。
是又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他没有告诉他们。
他只是回头,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缓缓升起的“陈”字旗。
“传令,”他说,“渡河。”
五千人踏过浮桥,靴声橐橐,木桥微微震颤。
对岸的芦苇丛里,惊起一群水鸟。
远处,北岸燕军大营的号角声,悠悠响起。
中军帐前,李景隆立在那面“李”字帅旗下。
他望着北岸渐次清晰的燕军旗帜,望着那支正在渡河的左军,望着那三座浮桥。
他想起洪武十五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关外辽阔的天地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如虎,退要如川。”
他这辈子,进也进不像虎,退也退不像川。
他只是一座桥。
一座让四哥渡河的桥。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青丝穗在晨风中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像婉儿的指尖。
他忽然想:婉儿此刻在做什么?
南京城该天亮了。
曹国公府西苑那株梅,花匠说根已固,来春必发新枝。
他来春能回去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日之后,他离那座北平城又近了一步。
也离那顶旧头盔的主人,又近了一步。
“传令,”他说,“各营按兵不动。”
“没有本帅亲笔令箭,任何人不得擅自渡河。”
传令兵飞马而去。
他独自立在旗下,望着那道蜿蜒的河水。
河水东流,不舍昼夜。
二十三年了。
他在这条河里,钉了百余根桩。
只为一个人渡河时不至溺水。
四哥。
你看见那些桩了吗?
你踩在上面时,会想起二十三年前凤阳城外的沙盘吗?
会想起那个你抱在膝上教兵法的八岁稚童吗?
他没有问出声。
风从北岸吹来,拂动他的披风。
晨雾渐散。
白沟河两岸,两座大营遥遥相望。
六十万与十万。
一场心照不宣的戏,又将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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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卯时。
白沟河面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燕军营帐隐约如墨痕。芦苇丛中宿鸟未醒,只有河水东流,声如碎玉。
陈安立于南岸渡口,望着面前这十余座浮桥。
三座主桥,宽约一丈,可并行三骑。八座辅桥,窄而轻便,专供步卒。还有两座临时加架的便桥,木板还泛着新砍的白茬。
昨日国公爷召他,只说了一句话:
“明日渡河,桥全弃。”
他问:“弃几座?”
“全弃。”
他懂了。
此刻晨风拂面,他握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渡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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