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辽东守将,随朱棣起兵,如今已是燕王麾下大将。
陈亨策马至他面前二十步,抱拳。
“曹国公,”他说,“别来无恙。”
李景隆望着他。
“陈将军,”他说,“守将是谁?”
陈亨沉默片刻。
“李远。”他说,“原德州守备,昨夜开城投降。”
李景隆轻轻闭了闭眼。
李远。
那是他一手提拔的人,从百户到守备,跟了他七年。
他临走前对李远说:“好好守着德州,等我回来。”
李远跪泣:“末将必以死报之。”
如今他以死报之——只是报的是燕王。
李景隆睁开眼。
他望着德州城内隐约可见的粮仓屋顶。
“粮仓呢?”他问。
陈亨没有答。
他只是侧身,让出一条道。
李景隆看见了。
无数燕军士卒正从粮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米面如山,堆满了城门口的空地。一车车粮草正在装车,准备运往北岸大营。
他亲手囤的粮。
他半年攒下的家底。
够六十万人吃三个月的百万石粮。
如今一粒不剩。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雪落热炭,转瞬蒸腾。
“走吧。”他说。
他拨马,继续南行。
身后,德州城门在暮色中缓缓闭合。
那面“燕”字旗,在他身后越飘越远。
--
当夜,德州城头。
朱棣立在城楼,望着南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溃兵队伍。
陈亨在他身侧禀报:
“殿下,粮仓清点完毕,共存粮一百二十三万石,可供我军两年之用。”
朱棣没有应声。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景隆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存粮于此,是专等我来取的吗?”
陈亨一怔,不知如何接话。
朱棣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意味。
“传令,”他说,“德州粮仓一粒不许动,留待后用。”
他顿了顿:
“派人追上李景隆,把这话告诉他。”
陈亨不解。
朱棣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走下城楼。
行囊里,那顶旧头盔静静地卧着。
他忽然想:景隆,你听见了吗?
你存的粮,我收了。
你让的城,我进了。
你退的路,我追了。
可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来取这些东西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今夜,德州城头月色如霜。
千里之外,李景隆正率残兵摸黑赶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他只知道,身后的包袱里,尚方剑与匕首轻轻碰撞,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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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济南城外。
李景隆终于停了下来。
三十万残兵,只剩不足十二万。
沿途又溃散两万,被燕军追斩八千,病饿而死者不计其数。
他在济南城北五里扎下营寨,安顿好残兵,独自坐在帐中。
包袱解下,放在案边。
他望着那个包袱。
旧青布包袱,角都磨破了,是李诚从曹国公府带出来的。里面装着他仅剩的家当:换洗衣物、几本书、一袋碎银、两封婉儿的信。
还有——
尚方剑。
匕首。
他伸手,解开包袱。
剑与匕首并排放着。剑鞘乌沉,剑柄鎏金,青丝穗垂在一旁。匕首已旧,木质的刀柄被汗浸得发亮,刀锋却仍锋利。
他轻轻握住匕首。
三十年。
从洪武十二年到建文二年,三十年了。
八岁那年,四哥把这柄匕首模型送给他,说“待你成年,换真刀”。
如今他三十一岁。
真刀换了吗?
他握着的,还是这柄木头的。
他把它举到眼前。
烛火下,刀柄上刻的两个小字,依稀可见。
“景隆”。
四哥亲手刻的。
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的笔画。
忽然,手一松,匕首落回包袱里,与尚方剑碰在一起。
叮当。
一声清响。
很轻。
像雪落冰面。
像泪滴石阶。
像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他怔怔望着那两件并排放着的旧物。
一把剑,要他杀四哥。
一柄匕首,要他记四哥。
三十一年了。
他夹在这两样东西中间,把自己活成一座桥。
如今桥塌了。
他也快散了。
他轻轻把包袱系上。
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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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济南。
建文帝的诏书到了。
传旨太监一脸肃然,在临时布置的中军帐中展开黄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征虏大将军李景隆,统兵百万,糜饷无算。围北平三月,寸功未立;战白沟河,丧师辱国;退保德州,弃城失机。一败再败,使逆焰愈炽,良民涂炭。
卿有何面目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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