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即褫夺大将军印,戴罪守济南,以观后效。若再失机,二罪并罚,决不宽贷。
钦此。”
帐中寂静。
李景隆跪伏于地,额头触着冰冷的泥土。
他没有辩解。
没有请罪。
他只是叩首:
“臣……领旨。”
传旨太监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是宫里的老人,见过李景隆十五岁袭爵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二十三岁凤阳阅兵时的英姿飒爽,见过他三十岁拜大将军时的金甲耀日。
如今这个人跪在他面前,鬓边白发如霜,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盏燃尽的灯。
他轻轻叹了口气。
“曹国公,”他低声道,“陛下其实……还是很挂念您的。”
他顿了顿:“这诏书是齐大人拟的,陛下亲自改了‘戴罪守济南’五个字。原稿是‘押解来京’。”
李景隆没有抬头。
他只是说:“臣……谢陛下隆恩。”
传旨太监不再说话。
他走了。
帐中只剩李景隆一人。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案边。
案上摆着纸笔。
他研墨,提笔。
写请死疏。
“臣景隆谨奏:
臣受命统兵,不能破贼,丧师辱国,万死难赎。乞陛下速正典刑,以谢天下,以肃军纪。”
短短一行。
笔锋枯涩,墨迹凝滞。
写完,他搁笔。
他忽然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写“臣景隆谨奏”了。
他把奏疏折好,放在案头。
然后他解下腰间那柄尚方剑。
剑鞘乌沉,剑柄鎏金,青丝穗垂落。
他轻轻抚过那穗子。
婉儿的发。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夜,婉儿在灯下编这穗子,低着头,耳根微红。
她说:“公子,婉儿等您回来。”
他当时想:会回来的。
如今他回来了。
带着十二万残兵,带着一包袱的罪,带着一颗再也没法见人的心。
他把剑放在奏疏旁边。
一并呈上去。
让陛下选吧。
是杀是留,他都不怨。
++
六月初一,建文帝的第二道诏书到了。
这一次,传旨太监脸上带着笑。
“陛下有旨:李景隆请死之疏,朕已览。卿虽丧师,然济南乃山东重镇,非卿不可守。着即日起,戴罪视事,固守济南,待朝廷再遣援军。钦此。”
李景隆跪接。
他伏在地上,很久没有起身。
传旨太监扶他起来,低声道:
“曹国公,陛下其实……舍不得您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方先生也劝陛下,说‘李景隆虽有罪,然其父李文忠公于国有大功,宜留一线’。”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道诏书紧紧攥在手里。
传旨太监走了。
他独自站在帐中。
窗外,济南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这座城,他守过吗?
他守过。
守了半年,守了六十万人,守了无数粮草器械,守了一个又一个“妙算”。
如今他只剩这座城。
和十二万残兵。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五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关外对他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如虎,退要如川。”
他这辈子,进也不像虎,退也不像川。
他只是像一株被拔起来的草,栽来栽去,怎么也栽不活。
他低头,看着包袱里那两件旧物。
尚方剑。
匕首。
它们又碰在一起了。
叮当。
很轻。
像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又像什么东西,才刚刚开始。
他轻轻系上包袱。
走出帐外。
济南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他要守这座城。
守到守不住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