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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三年四月初九,南京。

曹国公府的西苑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柴房。柴房后面有道暗门,通往一间地下密室。这是父亲李文忠当年修的,据说用来藏过兵器,也藏过要紧的人。

我很少用。

今夜用了。

密室里只有一张案,一盏灯,一个我。

案上铺着一张极薄的宣纸,是从整刀纸里偷偷裁下的一角。墨是寻常徽墨,砚是旧砚,笔是秃了锋的小楷。

没有一样能让人追出源头。

我提笔,悬腕。

写的不是汉字。

是数字。

这是洪武二十三年,四哥教我的暗语。

那年他带我去居庸关巡边,路上教我认星象,也教我这个。他说:“景隆,日后若有要事,用这个传。外人看不懂,只有你我明白。”

那时我才十三岁,觉得这像在玩捉迷藏,好玩得很。

如今我用它,送四哥一场大胜。

笔尖落在纸上,一组组数字慢慢排列。

四哥:

灵璧南军粮道有三,东路最弱。守将为平安旧部,与盛庸不睦。

又,南军火药囤于灵璧东南十里山谷,守兵五百。

弟景隆顿首

一组数字,对应一页密码本。

那密码本是我十三岁那年手抄的,藏在《论语》夹层里,二十年来从没用过。

今夜是第一次。

我写完最后一组数字,搁笔。

待墨迹干透,把这张薄纸折成极小的方胜,塞进一根空心竹管里。

竹管细如筷子,两头用蜡封好。

我握着这根竹管,在灯下看了很久。

窗外,四月的夜风带着花香,隐隐约约飘进来。西苑的桃花开了,白天婉儿还折了一枝插在我书房瓶里。

可这间密室里,只有霉味和烛火味。

我把竹管收入袖中。

起身,推开暗门。

柴房里,李诚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他见我出来,连忙迎上。

“国公爷?”

我把竹管递给他。

“商队的人,可靠吗?”

李诚点头。

“老奴亲自挑的。姓王,滁州人,跑北边生意十几年了。他儿子去年被官府抓了壮丁,是老奴托人捞出来的。他欠咱们一条命。”

我沉默片刻。

“他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不知道。”李诚说,“只当是寻常货单。”

我把竹管放进他手心。

“去吧。”

李诚攥紧那根竹管,望着我。

他的眼眶有些红。

“国公爷,您可想好了。这信送出去,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

我望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忠叔,三十年了。我做的哪件事,有过万一?”

他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回密室。

身后传来柴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密室里的烛火还亮着。

我坐在案边,望着那支秃了锋的笔。

笔尖上还沾着一点残墨。

我轻轻把它擦净,放回笔架。

然后吹熄烛火。

在黑暗中坐着。

很久。

四天后,滁州城外。

一队北上的商队正在整理行装。二十几匹骡马,驮着茶叶、绸缎、瓷器,还有几车私盐——那是官府明禁的东西,可跑北边生意的,谁不夹带些?

王姓商人四十出头,黑瘦精干。他正在检查骡马的鞍具,一个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

“王头,那边有人找。”

王姓商人抬头。

路边茶棚里,坐着一个穿青布短褐的中年人。那人见他看来,端起茶碗,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姓商人走过去。

两人对坐,没有寒暄。

青布短褐那人从袖中摸出一根竹管,放在桌上。

“交给北边老主顾。”他说,“老规矩。”

王姓商人把竹管收入袖中,没有多问。

青布短褐那人起身,走了。

王姓商人喝完那碗茶,也起身。

“出发。”他说。

商队缓缓北行。

马蹄踏起轻尘,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四月十五,朱棣大营驻扎在灵璧以北三十里。

中军帐里,朱棣正对着地图沉思。灵璧的地形他烂熟于心,可这一仗不好打。盛庸、平安合兵十余万,据城而守,粮道通畅,士气正盛。

帐帘掀开,张玉进来。

“殿下,滁州商队到了。”

朱棣抬头。

商队?他略一思索,忽然眼中精光一闪。

“人呢?”

“在帐外候着。”

“传。”

片刻,王姓商人被带入帐中。他跪下行礼,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管,双手呈上。

“北边老主顾让小人带给殿下的。”

朱棣接过竹管。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

“你下去歇息。”

王姓商人退出。

帐中只剩下朱棣、张玉、姚广孝三人。

朱棣用指甲挑开蜡封,倒出里面的薄纸。

展开。

纸上是一串串数字。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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