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轻声问:“殿下,这是……”
“暗语。”朱棣说,“二十年前我教他的。”
他站起身,走到案边,从箱笼底层取出一本薄册。那是他亲笔写的密码本,二十年来从没用过。
他翻开,对照着那串数字,一个个译出来。
“四哥。”
“灵璧南军粮道有三,东路最弱。守将为平安旧部,与盛庸不睦。”
“又,南军火药囤于灵璧东南十里山谷,守兵五百。”
“弟景隆顿首。”
帐中寂静。
张玉忍不住道:“殿下,李景隆这信……可信吗?”
朱棣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张薄纸,望着那一个个数字译成的汉字。
姚广孝沉吟道:“李景隆前番多‘助’我,郑村坝让路,白沟河弃桥,粮道屡屡失守……此人用意,殿下比贫僧清楚。”
朱棣慢慢抬起头。
望着帐顶。
“若房,”他说,“你说他为何要帮本王?”
姚广孝沉默片刻。
“贫僧猜,曹国公不是在帮殿下。”
“那他帮谁?”
“他在帮天下人。”姚广孝缓缓道,“帮那些不想打仗的人,帮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冤魂,也帮他自己。”
朱棣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纸。
“粮道东路最弱。”他轻轻念道,“火药囤于东南十里。”
他把纸折好,收入怀中。
与那顶旧头盔、那面帅旗、那封信、那柄匕首模型,并置一处。
“传令,”他说,“今夜派斥候探东路,再派人去东南山谷探火药库。”
他顿了顿。
“若消息属实,三日后动手。”
四月十八,夜。
灵璧东南十里,有一座无名山谷。谷口狭小,两侧山势陡峭,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
谷底,五百守军扎着简易营寨,守着堆积如山的火药桶。
那是南军从各处调集来的,足足三百余桶,够打十场硬仗。
守将姓周,是平安的旧部,跟了他七年。此人生性谨慎,把火药藏在山谷深处,又派兵日夜巡逻,自谓万无一失。
可他不知道,今夜来的不是寻常斥候。
是燕军最精锐的朵颜骑兵。
他们弃马步行,从山后攀援而下,无声无息摸到谷口。
子时三刻,守军换防间隙。
火折子点燃。
三十支火箭同时射入谷中。
火药桶炸开的瞬间,半边天都红了。
周守将被爆炸掀翻在地,爬起来时,只见满谷火光冲天,守军四散奔逃,火药桶接二连三炸开,像过年放的烟火。
他跪在地上,望着那片火海。
完了。
全完了。
同一夜,东路粮道。
押粮官姓赵,也是平安旧部,跟着他打过不少仗。此人性情耿直,不善逢迎,在军中混了十几年,还是个六品官。
他押着三百辆粮车,从徐州方向缓缓北行。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要绕。
可今夜不同。
走到一处山坳时,前方忽然杀出一队骑兵。
“燕军——”斥候的喊声刚出口,就被一箭射落。
赵押粮官拔刀,厉声大喝:“护粮队,列阵!”
来不及了。
燕军骑兵从两侧山坡冲下,瞬间把粮队切成几段。火光中,只见那些骑兵如鬼魅般穿梭,刀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
赵押粮官拼死抵抗,连斩三人,终于被一矛刺穿胸膛。
他倒下时,望着那辆被点着的粮车,最后想的是:
平安将军,末将……尽力了。
粮车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冲天,三十里外都能看见。
四月二十,灵璧之战。
南军失去了火药,失去了东路粮草,士气一落千丈。
盛庸拼死督战,平安率亲兵冲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燕军从黎明攻到黄昏,终于突破南军防线。
平安被围。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他浑身浴血,刀已经卷刃,仍死战不退。
张玉策马上前。
“平安将军,”他说,“降了吧。”
平安抬头,望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将。
他吐出一口血水。
“降?我平安这辈子,只降过一个太祖皇帝。”
张玉沉默。
平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苦。
“李景隆,”他说,“你……好手段。”
他没有再抵抗。
刀锋落下时,他望着北边天际,轻轻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灵璧之战,南军大败。
平安被俘。
消息传回南京,是四月二十七。
我正在西苑钓鱼。
李诚跑来的脚步比往常更急,脸色比往常更白。
“国公爷!”他喘着粗气,“灵璧……灵璧败了!”
我的手一颤,鱼竿差点掉进池里。
“说。”
“盛将军败了,平安将军被俘,十万大军溃散……”李诚的声音发颤,“听说火药库被炸,粮道被劫,燕军像事先知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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