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我慢慢放下鱼竿。
“知道了。”
李诚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我看着池里那些傻乎乎的锦鲤,很久没有说话。
“国公爷,”李诚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那封信……”
“没有信。”我打断他。
我转头,看着他。
“忠叔,你记着,没有什么信。”
李诚喉结滚动。
“……老奴明白。”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池边,望着那些鱼。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发懒。
可我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平安被俘了。
平安。
那个跟着我半年多的年轻人,那个在郑村坝对我说“末将只看见您做一件事——少死人”的年轻人。
他被俘了。
会不会死?
四哥会杀他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我送的那封信,让他走到了这一步。
我把鱼竿收起来。
起身,走回书房。
婉儿不在。
我一个人坐在案边,望着那柄尚方剑。
青丝穗垂落,温柔如旧。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穗子。
“婉儿,”我低声道,“我又欠了一笔债。”
没有人应。
窗外,阳光正好。
西苑的桃花开得正艳。
灵璧之败,朝野震动。
可没有人怀疑我。
黄子澄在朝堂上大骂盛庸“无能”,齐泰忙着调兵遣将,方孝孺在御前慷慨陈词,说“天将降大任于大明”。
他们忙着互相指责,忙着推卸责任,忙着找替罪羊。
没有人想到我。
一个被软禁在府里的“草包大将军”,无权无势,连门都出不去,能做什么?
锦衣卫天天在墙外盯着,我每天钓鱼、读书、写字,老实得像只笼中鸟。
谁会怀疑我?
只有一个人。
那夜,婉儿来书房陪我。
她端着一碗银耳羹,放在我手边。
“公子,”她轻声说,“平安将军被俘了。”
我看着那碗羹。
“嗯。”
“公子心里难过。”
我没有说话。
她在我对面坐下。
“公子,婉儿知道您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望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您在问自己,这么做,值不值得。”
我沉默。
“平安将军会死吗?”
我摇头。
“四哥不会杀他。平安是个人才,四哥会留着他。”
婉儿轻轻点头。
“那公子难过什么?”
我怔住了。
我难过什么?
难过平安被俘?
可他不会死。
难过灵璧之败?
可这正是我想要的。
难过自己又做了一次“通敌”的事?
可这种事,我做得还少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公子,”婉儿轻轻握住我的手,“您做的事,没人能懂。”
我看着她。
“可婉儿懂。”
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些。
“公子,您救了很多人。”
“那些死在灵璧的呢?”
“他们本来也会死。”她说,“晚死和早死,都是死。可您让更多人活下来了。”
我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很亮。
亮得像那年曹国公府门口,十二岁的她扶着老嬷嬷的手下车,望着我的目光。
那时她眼里有惶恐,有感激,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今那眼里,只有我。
我轻轻反握住她的手。
“婉儿,”我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她没有答。
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些。
当夜,我又一次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幽居杂记》的手稿。
我研墨,提笔。
写今日的事。
“建文三年四月二十七,晴。
灵璧败报至京。盛庸溃,平安被俘。
朝中无人疑余。
余坐西苑池边,钓鱼半日,一无所获。
平安,余识之久矣。郑村坝时,彼谓余:‘末将只看见您做一件事——少死人。’
今彼为余所卖,生死不知。
余负平安。
然余无悔。
四哥已近江淮,金陵已在望中。
余只能送他到此。
此后之事,非余所能料。
唯记于此,以待后世。
若后世有人读此,知余非无情之人,亦非无义之人。
余只是……
余只是什么都放不下。
建文三年四月二十七夜,景隆记于金陵曹国公府。”
我搁笔。
待墨迹干透,把这页纸藏入暗格。
与前面那几十页并置一处。
窗外,月色如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着花香吹进来。
西苑的桃花开了满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美得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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