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苦。
“李景隆,”他说,“你跟朕说实话。”
我跪下。
“陛下请问。”
“这仗,还能打吗?”
我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沉默。
很久。
“臣……”我的声音沙哑,“臣不知。”
他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失望、愤怒、悲伤,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低下头。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声响。
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抬起头。
他坐在御座上,双手捂着脸,肩胛骨微微颤抖。
“莫非……”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莫非天真绝朕?”
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袖中,我的手紧紧握着那柄匕首。
刀柄是木头的,刻着两个字——“景隆”。
三十一年前,四哥亲手刻的。
我握着它,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可救不了任何人。
救不了他。
救不了自己。
救不了这座将亡的城。
我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有说话。
--
我在乾清宫跪了多久,记不清了。
只知道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六月的夜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黏腻腻的。宫道两旁的灯笼已经点上,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摇曳。
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御道上,发出橐橐的声响。
走出乾清门,走出乾清宫,走出那道我走过无数次的宫门。
李诚在门外等着。
他见我出来,连忙迎上。
“国公爷?”
我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他手里的伞,慢慢往前走。
走过御街,走过棋盘街,走过那条通往曹国公府的巷子。
六月的夜里,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天叫穿。
我忽然停下来。
李诚吓了一跳。
“国公爷?”
我望着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忠叔,”我说,“今日陛下问我,能不能守城。”
李诚望着我。
“我说,‘臣愿尽力。然民心已去,军心涣散’。”
李诚沉默。
“陛下哭了。”我说。
李诚的脸白了。
我望着那道大门,轻轻说:
“他问我,‘莫非天真绝朕’。”
“我没有答。”
我转过头,看着李诚。
那双老眼里有泪光,可他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国公爷……”
我拍拍他的肩。
“走吧。”
我推开大门,走进去。
--
西苑里,婉儿还站在廊下。
她披着一件月白的薄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望着我。
我走过去。
她看着我。
“公子?”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婉儿,”我说,“陛下哭了。”
她沉默。
“他问我能不能守城。”
“我说民心已去,军心涣散。”
“他问莫非天真绝朕。”
“我没有答。”
婉儿轻轻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说,“您很难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很亮,亮得像那年曹国公府门口,十二岁的她扶着老嬷嬷的手下车,望着我的目光。
“婉儿,”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
“公子,”她说,“您已经尽力了。”
我望着她。
“尽力了?”
她抬起头。
“您救了很多人。”
我沉默。
“那些死在灵璧的呢?”
“他们本来也会死。”她说,“晚死和早死,都是死。可您让更多人活下来了。”
我望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
我忽然笑了。
“婉儿,”我说,“你总是能让我想通。”
她没有笑。
她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说,“无论您做什么,婉儿都陪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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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幽居杂记》的手稿。
我研墨,提笔。
写今日的事。
“建文四年六月初五,夜。
燕军已渡江,水师溃败。
朝野疑有内应,查无实据。
余闭门不出。
陛下召余,问可能守城。
余答:‘民心已去,军心涣散。’
陛下泣曰:‘莫非天真绝朕?’
余伏地不语。
袖中匕首,紧握至手心生汗。
此匕首乃四哥所赠,三十一年矣。
三十一年前,四哥刻‘景隆’二字于其上,谓余‘待你成年,换真刀’。
余今三十三岁。
真刀未换,匕首犹在。
握匕首者,将开城门乎?
余不知。
余只知,陛下之泪,灼余心。
余负陛下。
负瞿能、平安、陈安、无数将士。
负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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