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余无悔。
四哥若得天下,可少死多少人?
余不知。
余只知,余站中间三十年,站得累了。
该到头了。”
我搁笔。
待墨迹干透,把这页纸藏入暗格。
窗外,月色如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着花香吹进来。
西苑的梅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梅花还没开。
可我知道,它会开的。
婉儿说,再等一两年。
一两年后,四哥已是天下之主。
我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
关上窗。
回到案边。
那柄尚方剑静静地立在架上,青丝穗垂落。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穗子。
婉儿的发。
然后我吹熄烛火。
在黑暗中坐着。
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四哥的大军,快要到城下了。
而我,还在这座城里,等着。
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等着那扇门,被我亲手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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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四年六月十三,辰时。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南京城的城墙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砖石染成金黄。城外,燕军的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我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梦见那些旧事——八岁在四哥膝上背兵法,十三岁随他北巡居庸关,二十三岁凤阳阅兵他拍着我的肩说“景隆已堪大用”。
也梦见瞿能临死前的眼神,平安被俘时的苦笑,还有乾清宫里,陛下捂着脸问“莫非天真绝朕”时颤抖的肩膀。
李诚跑进来时,我正在西苑池边发呆。
“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我慢慢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的。
传旨太监还是那个王景弘,老面孔。他站在正厅里,手里捧着黄绫圣旨,见我来,脸上挤出一丝笑。
“曹国公,接旨吧。”
我跪伏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燕逆兵临城下,京城危在旦夕。着曹国公李景隆,协防金川门,统率该门守军,相机守御。钦此。”
我伏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金川门。
南京城北面靠西的那座门,正对着燕军大营的方向。
陛下让我守那座门。
他不知道,三十一年前,四哥第一次带我进南京,走的就是金川门。
他不知道,我在那座门上,看过多少次日出日落。
他不知道,那座门——
是我早就选好的地方。
“臣……领旨。”
我接过圣旨,缓缓起身。
王景弘看着我,欲言又止。
“曹国公,”他压低声音,“陛下……陛下很信任您。这金川门,是京城要害,陛下交给您,是……”
他没有说完。
我点点头。
“臣明白。”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正厅里,望着那道圣旨。
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回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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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站在西苑的月洞门前,等我。
她穿着那身月白的夏衫,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没有脂粉。阳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走到她面前。
“婉儿。”
她看着我。
“公子接旨了?”
我点头。
“金川门。”
她的手轻轻一颤。
她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我。
我握住她的手。
“婉儿,”我说,“时候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
“公子……”
“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我看着她,“你说,我在走钢丝。”
她点头。
“现在,”我说,“走到头了。”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在发抖。
“公子真要……”
她没有说完。
我替她说完了。
“真要开那座门?”
她点头。
我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她没有让泪落下。
“婉儿,”我说,“三十一年了。”
“我八岁认识四哥,十三岁随他北巡,十五岁袭爵,二十三岁凤阳阅兵,三十岁拜大将军。”
“这三十一年,我站中间,两边都舍不得。”
“舍不得陛下,舍不得四哥,舍不得那些将士,舍不得这座城。”
“可人不能什么都舍不得。”
我顿了顿。
“总得有个了断。”
婉儿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公子,”她哽咽道,“婉儿陪您。”
我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她的身子在发抖。
“我知道。”我说,“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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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我在书房里召见了七个人。
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人。有的从曹国公府的家丁做起,有的是我父亲留下的旧部,有的在战场上替我挡过刀。
他们站在我面前,甲胄整齐,神色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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