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里有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刀锋般的审视。
“朱将军,”我说,“金川门守军中,多是末将旧部。末将只是……”
我顿了顿。
“顺应时势罢了。”
朱能笑了。
那笑容很短。
“顺应时势。”他重复这四个字,“曹国公好本事。”
他饮尽杯中酒,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握着酒盏。
盏中的酒,微微晃动。
--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可那喧哗里,总有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来自不同的方向。
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带着笑意,有的藏着冷意。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李景隆,建文的征虏大将军,统兵百万,围北平、战郑村坝、败白沟河、溃三百里——最后开了城门。
他是功臣,还是叛徒?
他是聪明人,还是投机者?
他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那些目光在我身上游移,像一把把小刀,刮着我的皮肉。
我坐在首位,一动不动。
只是慢慢饮酒。
一盏接一盏。
朱棣坐在御座上,偶尔看我一眼,目光里也有复杂。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将领在想什么。
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
看我如何应对这局面。
我忽然想起白天,他把剑还给我时说的那句话。
“景隆知朕心。”
我知道他的心。
他知道我的心吗?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帝王之心,从来深不可测。
我又饮了一盏。
酒很烈。
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胃里滚烫。
可烧不到心里。
心里的那点凉,怎么都烧不热。
--
宴散时,已是亥时。
我独自走出武英殿。
夜风吹来,带着烟火的气息。远处的奉天殿废墟还在冒着轻烟,在月光下袅袅上升,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周老将在殿外等我。
见我出来,他连忙迎上。
“国公爷,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
“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往宫外走去。
走出午门,走出承天门,走上那条通往曹国公府的御街。
街上还是空无一人。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白光。
我走得很慢。
靴子踩在石板上,橐橐作响。
走了很久。
忽然停下来。
周老将吓了一跳。
“国公爷?”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亮得像三十一年前凤阳城外的那个中秋夜。
亮得像白沟河战场上,四哥策马冲阵的那个黄昏。
亮得像金川门城楼上,我与四哥对视的那一刻。
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
“忠叔,”我说,“你说,我这算赢了吗?”
周老将愣了。
“国公爷,您……”
我摇摇头。
“算了。”我说,“不问也罢。”
我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条巷子,走到那两扇朱漆大门前。
大门紧闭。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道门。
很久。
然后我伸手,叩门。
门开了。
门缝里,一盏灯笼亮着。
灯笼后面,是婉儿的脸。
她站在门内,望着我。
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
我走进去。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婉儿,”我说,“我回来了。”
她轻轻点头。
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让泪落下。
只是反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走进府里。
身后,大门缓缓关上。
月光被关在门外。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门口打着旋儿。
新的一天,结束了。
新的大明,开始了。
而我——
还活着。
还站在这里。
还握着她的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