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实录是我参与修的。
建文朝的事,我帮着改了。洪武朝的事,我也过手了。
那些赏赐记录,还在不在?
那些旧档,还能不能找到?
就算找到,还有人信吗?
我一个“叛臣”,一个“畏死投机”的人,一个刚刚帮着皇帝改了史的人——
我说的话,还有人信吗?
我慢慢放下抄本。
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诚在旁边,声音发颤:
“国公爷,那龙袍……那是太祖爷赐给老太爷的,府里老人都知道,能作证啊……”
我看着他。
“忠叔,”我说,“老人还在吗?”
他愣住了。
洪武年间的人,还剩几个?
蓝玉案杀了一批,靖难又死了一批,老的走了,散的散了。
就算还在,他们的证词,比得过御史的刀吗?
我苦笑。
“说不清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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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朱能、陈瑛开了头,弹劾的奏章就像雪片一样飞来。
御史弹劾我“贪墨军饷”——说我北伐时克扣粮草,中饱私囊。
给事中弹劾我“纵兵劫掠”——说我溃退时放任士卒抢掠百姓。
还有人参我“私通建文旧臣”——说我与那些被处死的人有旧,暗中往来。
每一封弹劾,都言之凿凿。
每一封弹劾,都有名有姓。
每一封弹劾,都恨不得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朝堂上,那些曾经对我笑脸相迎的人,如今都换了嘴脸。他们站在殿中,慷慨陈词,唾沫横飞,仿佛我李景隆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站在武臣首位,一动不动。
听着那些话。
一句句,像刀子,扎在身上。
朱棣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人骂我。
看着我被围攻。
看着这场倒李的风暴,越刮越猛。
他没有说话。
没有替我辩一句。
也没有制止那些人。
他只是看着。
冷眼旁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他知道。
可他需要这场风暴。
需要这些人骂我。
需要我被推上风口浪尖。
需要我……
变成众矢之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开城门的人。
因为我是“首功之臣”。
因为我是那个“识天命”的人。
可我也是建文的旧臣,是曾经统兵百万的大将军,是站得太高、看得太清的人。
太高的人,会挡着太阳。
太清的人,会照出影子。
皇帝不需要这样的人。
他需要我——变成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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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我上表请辞。
奏章写得很长,很卑微。
“臣才德浅薄,蒙陛下厚恩,位列公卿,日夜惶恐。今谤议汹汹,臣实无颜立于朝堂。乞陛下恩准,放臣归田里,以终余年。”
写这奏章时,我的手很稳。
可心里,却在苦笑。
归田里?
我哪有田里?
我生在曹国公府,长在曹国公府,这辈子,就只有这座府邸。
可这座府邸,还能住多久?
奏章递上去,三天后有了回音。
朱棣召我入宫。
乾清宫西暖阁,他坐在案边,面前摊着我的奏章。
“景隆,”他抬头看我,“你这是做什么?”
我跪下去。
“臣有罪,不敢立于朝堂。”
他沉默。
很久。
“起来。”他说。
我起身。
他看着我。
那目光,我曾经很熟悉。
可如今,我读不懂了。
“景隆,”他缓缓道,“卿功在社稷,朕心自知。勿以小人之言为意。”
我怔住。
他这是在……保我?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
我看不清是什么。
只能跪下。
“臣……谢陛下隆恩。”
他挥挥手。
“去吧。”
我退出去。
走出乾清宫时,太阳正好。
可我背后,一阵阵发凉。
他保了我。
可他的目光,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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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回来,我去看婉儿。
她躺在床上,见我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我按住她。
“别动。”
她望着我。
“公子,陛下怎么说?”
我顿了顿。
“他说……‘勿以小人之言为意’。”
婉儿沉默。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公子,”她终于开口,“赏赐少了?”
我一怔。
“您怎么知道?”
她没有答。
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说,“朝会上,陛下还看您吗?”
我的心一沉。
她什么都知道。
她病着,躺着,不出门,可什么都知道。
我慢慢在床边坐下。
“不常看了。”我说。
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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