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闭上眼睛。
婉儿,我又绝食了。
这回是第二十三次。
你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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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老周又来报告外面的消息。
“李爷,陛下的北征大军已经出发了。听说这回带了三十万人,要打到斡难河去。”
我躺在草席上,没有动。
“李爷?”
“听见了。”我说。
他沉默片刻。
“李爷,您这回绝食,真是为了壮军威?”
我睁开眼,看着他。
“老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小的永乐二年进诏狱,那时候您刚进来。到如今,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
“老周,”我说,“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他挠头。
“小的……小的不敢猜。”
我笑了笑。
“猜吧。猜对了,我告诉你。”
他犹豫了一下。
“小的觉得……您是为了让陛下记着您。”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您每年绝食两次,每次都是陛下出征前后。陛下那么忙,天下那么大,哪还记得诏狱里关着个李景隆?可您这一绝食,消息就传到宫里去了。陛下就知道——噢,那个李景隆还活着。”
他看着我。
“小的说得对吗?”
我沉默了很久。
“老周,”我终于说,“你比那些御史聪明。”
他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躺回草席上。
望着那扇小窗。
他说得对。
我是为了让四哥记着我。
可他不知道,还有另一层。
四哥六十五了。
这一去,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若回不来,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我可能就有机会出去。
我绝食,是为了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也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我还活着。
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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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我已经躺了四天,只喝水,不吃东西。
胃里空空的,饿得发疼。可这种疼,我太熟悉了。二十三次绝食,每次都是这样。前三天最难熬,第四天开始麻木,第五天……
第五天,就该“太祖显灵”了。
果然,傍晚时分,老周的声音从小窗外传来,又惊又喜:
“李爷!李爷!您快醒醒!太祖皇帝显灵了!”
我躺在草席上,没有动。
他继续喊,声音越来越大:
“小的亲眼看见的!一团金光落在您这牢房上头!太祖皇帝骑着龙,说‘赐李景隆烤鹅’!”
我慢慢睁开眼。
“老周,”我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祖显灵了!赐您烤鹅!您快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挣扎着坐起身。
老周从小窗递进来一只烤鹅,还冒着热气。
油汪汪的,香味扑鼻。
我接过烤鹅。
咬了一口。
烫的。
油从嘴角流下来。
老周在外面高兴得直搓手。
“李爷!太祖显灵了!您有救了!”
我慢慢嚼着那口鹅肉。
心里却在苦笑。
太祖显灵。
四十二年前,太祖皇帝就驾崩了。
他若真在天有灵,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我。
可这戏,得演。
演给外面的人看。
演给宫里的人看。
演给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看。
我又咬了一口。
烤鹅很香。
可没有婉儿做的芝麻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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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老周又从小窗递进来消息。
“李爷,您又成京城笑谈了。”
我喝着稀粥,头也没抬。
“这回说什么?”
“说您绝食五日,太祖显灵赐烤鹅。”老周憋着笑,“说您这命,太祖皇帝在天上都惦记着。”
我放下粥碗。
“还有呢?”
“还有……”他压低声音,“说您就是个怂货。绝食五日就撑不住了,太祖不赐烤鹅,您也得自己找台阶下。”
我笑了。
“说得对。”
老周愣了。
“李爷,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看着他,“他们说得都对。”
我确实是怂货。
我怕死,所以才绝食。
我怕被遗忘,所以才表演。
我怕四哥死在北征路上,所以才在这个时候绝食,提醒他——我还活着。
我怕新君登基忘了大赦,所以才年年绝食,年年让人记住我的名字。
我就是个怂货。
可怂货,也得活着。
我端起粥碗,继续喝。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今晚,该吃芝麻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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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牢房里很静。
只有那一小方窗外,透进来几点星光。
我从衣袋里摸出一根芝麻糖。
剥开糯米纸,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芝麻香。
麦芽甜。
还有……婉儿的味道。
二十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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