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苏文夹着昨夜整理好的簿册来到前院书房。
李晨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一招一式,极慢,像在水里推船。
“王爷醒得早。”苏文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一夜没怎么睡。打了三遍拳,倒不困了。”李晨收了势,接过仆人递来的布巾擦汗,“进来说话。”
苏文跟进书房。案上已摆好新泡的浓茶,还有两碟绿豆糕。
“西行商号的事,我拟了个粗纲。”苏文把簿册摊开。
“分三步。第一步,以疏勒互市为名,设唐国商号驻西办事处。明的卖茶叶、铁器、成药。暗的收集西边商路、城防、水草、部族动静。”
“人呢?”
“第二步,募一支六十人的商队,全部从西凉讲武堂和北疆戍卒里挑。会说波斯话者优先。由一名掌柜、两名账房、三名护卫队正带队。”
“路线怎么走?”
“第三步,沿穆拉特供述路线,先走到撒马尔罕。不进城。在城外三十里石头沟落脚。停留不超过三天。若遇西边盘查,一律说唐国商人,去里海东岸收羊毛。”
李晨喝了一口茶。
“第一步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最好十天之内。高昌到疏勒的路已经修通。商号牌子,可以借潜龙商行的名。叫‘潜龙商行疏勒分号’。”
“掌柜人选定了吗?”
“我打算从北大学堂第三期商科里挑。要稳重,且不能是唐国老人。”
“为什么不能是老人?”
“老人认得太多。路上被人一吓,容易多话。年轻人胆大,嘴反而严。他们还没学会怕。”
李晨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说陈默。”
“陈默不成。他得留在潜龙城。冰棒厂、电话线,还有擒间谍的事,都离不开他。”苏文说,“我指的是阮秋那一类。聪明,本分,又没在外头露过脸。”
“你有人选了?”
“有三个。两个是北大学堂商科第三期,一个是西凉讲武堂出身,父亲在镇北军做过后勤。都不到二十。能吃苦。”
“叫来让我见见。”
“若行,十天后就出发。不要大张旗鼓。商队扮成给疏勒守军送夏粮的。货里头夹着三箱铁器。那三箱,到了石头沟再拆。”
“装什么铁器?”
“手弩、短刀、二十架铁箭。还有六把军械所新出的连环手铳。交给商队护卫队正,只准离城三十里后分发。商队经过金帐汗国地界,这些铁器能保命。”
苏文提笔一一记下。
记完了,抬头。
“王爷,若这三人不合适呢?”
“那就从你另外选的人里再挑。这世上没有完全合用的刀。人到了路上,才能磨出来。”
两人正说,外头有人报。
“王爷,唐王府后院的一位小婢在门房等着,想请王爷过去一趟。”
“谁?”李晨问。
“是琪琪格姑娘身边的。说琪琪格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倒座房外头支了个小炉子,熬了一壶奶茶。还给王爷热了昨日苏夫人包的豆沙包。说琪琪格姑娘有几句话,想当着王爷面说。”
李晨和苏文对视一眼。
“看来西院也有动静。”苏文说。
“去吧。后院的火,不能只让楚玉一人在高昌城盯。潜龙城后院里的这几双眼睛,也该亮一亮了。”李晨起身,把茶盅放下。
“西行商号的事,午后把沈明珠叫上再细议。你先去安排。”
苏文应下,先一步出了门。
李晨整了整衣襟,往后院走。
走到月洞门,远远看见倒座房前的小炉子上,铜壶嘴正冒出白白的热气。
琪琪格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拨炉灰。旁边竹盘里,放着十来个白胖的豆沙包。
听见脚步声,琪琪格抬头,眼睛弯了一下。
“王爷,坐。奶茶刚好。”
她没有站起来,只把木棍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又去端铜壶。
“你找我?”李晨在石桌旁坐下。
“嗯。”琪琪格倒了两碗奶茶。一碗推给李晨,一碗摆在自己面前。
“那日王爷教我写的三个字,我练了。练会了。昨夜睡不着,就又练。越练越觉得,那三个字不单是我的名。”
“像什么?”
“像一把钥匙。把心里一扇小门打开了。”
“门里有什么?”
“有个人。在草原上放马。马陷进沼泽里。他先把我推出去,又去拽马。马倒是走了。他没了。”
琪琪格说得很轻。热气从她手里那碗奶茶里升起来,笼住半张脸。
李晨记得。老嬷嬷曾提过,琪琪格在草原上有个少年,叫巴图。
“你是想说,你不想再回草原去了,对吗?”
“回不回,身子说了算。”琪琪格抬起头,眼睛清亮得惊人,“昨晚练字的时候,我忽然想,巴图要是识得这三个字,那天夜里过沼泽前,说不定会绕个路。”
“草原上,很多人不是不会绕。是不识字。不认得标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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