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停了一下。
“所以王爷在唐国,不让官商争利,也不让富户只手遮天。”
“对。但还远不够。一个社会的高度,不看精英飞多高,看普通人站多稳。这话我跟陈默说过。今日再补一句——普通人不淋雨,不是谁的恩赐。是文明的底线。”
“第二句。”李晨转过身,背靠着窗,“文明是对多元的包容,而非对单一的强求。”
苏文抬头。
“可历朝历代,都怕百姓各有各的想法。”
“怕。所以才要统一文字、统一车轨、统一度量。可统一的是尺子,不是脑袋。尺子一样,量得出长短。脑袋不一样,才知道哪条路能走。若大家都想得一模一样,还要路做什么?跟着一个人走就是了。那种地方,不叫国,叫影壁。风一吹,就塌。”
“这话若传到京城,御史又要参你。”
“所以只在这间屋子里说。”李晨笑了一下,“可总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些话,在更大的地方说。”
苏文没笑。
“第三句。”李晨说,“文明是对批评的倾听,而非对赞歌的沉迷。”
“这我知道。你在北大学堂,从不禁学生发问。可如今唐国上下,夸你的话越来越多。我听人说,疏勒那边把唐王说成了神。这就不光是好话了。”
“神比人好。可神不比人真。”李晨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人吃五谷,知冷热。神只收香火。香火越多,越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个人。一个地方若天天念一个人的好,这个人就会慢慢变成一个牌位。牌位立得再高,也挡不住外头的风。所以我需要有人骂我。郭孝会。你会。陈默会。长安也会。你们这些人,就是我的耳朵。哪天我的耳朵听不见了,我的脚就离悬崖不远了。”
苏文低头,在册子上写下“牌位与耳朵”五个字。
“第四句。文明是对自由的守护,而非对意见的压制。”
“自由过了头呢?”
“过了头,就用第二句兜着。包容是自由的地,可地不耕种就会荒。荒出来的,不是庄稼,是荆棘。自由若是无边无际,最后得到自由的,只有拳头最硬的人。所以不能只讲自由。得像修水渠一样,给自由修出河道。河道里怎么流都行。出了河,就会淹人。”
“河从哪来?”
“从法度来。”李晨说,“公生明,廉生威。你当我只挂给北大学堂看?那是给后来人留的尺子。懂法的越多,自由越有根。”
苏文写了个“河”字,在旁边画了一条长长的堤。
“第五句。”李晨声音沉下去,“文明是对理性的推崇,而非对情绪的煽动。”
“可人心不是算盘。不是每件事都能讲理。”
“对。所以理性不是冷。理性是热过了头,还能坐回来把茶喝完。是把火攥在手里,不丢进别人家院子。一个地方若成天靠撩拨人的火过日子,今天烧这个,明天烧那个。烧到最后,自己住的地方也成了灰。”
“那百姓的委屈,不该发出来吗?”
“该发。但发出来之后呢?若只撒气,不寻根,这口气就白生了。北大学堂教孩子算学、物理、经济,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他们发完火之后,还能蹲下去,看看到底是哪根梁歪了。这就是理性。不是不生气。是气完能修房子。”
苏文听到这里,停了笔。
“王爷,这些话,都该写进《种树录》。”
“不急。你先把后面的听全。第六句。文明是对苦难的共情,而非对悲剧的消费。”
“何谓消费?”
“就是拿旁人的伤疤,当自己的口水。有人饿死,你若不施米,也不必把人家饿死的样子,画成图到处张贴,只为了显自己心善。真正的共情,是夜里能睡不着,白天能下手做。不是站在高处抹两滴泪,抹完就散了。”
苏文低声说:“这两年,唐国修渠、送凉、开学堂,做的多是能下手的共情。”
“还不够。我们这地方,从来不少聪明人。聪明人若只拿别人的苦当地图看,看完标个红圈就走了。那这聪明,比愚昧还伤人。”
“第七句。”李晨走到案旁,手指点了点那本空白册子,“文明是对真相的追寻,而非对谎言的纵容。”
“可真相有时候会乱人心。”
“乱就乱。总比所有人都活在假话里强。假话像糖水,甜一阵。可天天喝,牙会烂。烂到最后,真话来了,嘴都张不开。”李晨说,“我们立财产公示,立督办司,立报纸,为的就是让人能说真话,也让说真话的人不用半夜被破门。”
“可京里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所以我才要不断把这些人往亮处推。真相像日头。越怕它的人,越爱躲。我不能把日头塞进他们被窝里。但可以让他们知道,天迟早会亮。”
苏文写下“天迟早会亮”。
“第八句。文明是对历史的反思,而非对功过的粉饰。”
“这话,若让史官听见,怕要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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