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博士的评估报告在提交后的第七天产生了结果。
那天早晨,马克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发现自己的鬓角有了第一根白发。他站在镜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头发,凑近了看。它是从根部开始白的,银灰色,在日光灯的冷光下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埃文斯在四十一岁这年长出第一根白头发,然后死在了四十一岁。这根白头发是属于的,是在069使用这具身体期间长出来的。活的东西才会长白头发。
他把那根头发拔下来,放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台面上。发丝蜷曲着,像一小截被遗忘的银色导线。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用水冲掉了。
九点整,克莱恩博士带着一份文件走进评估室。那份文件的第一页印着红色的印章,日期是昨天的。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推过来,让马克能够看清上面的字。
伦理委员会以五比二通过了你的申请。她说。一封不超过三百字的信,内容须经审查,但不需要删除任何真实信息,只要不涉及基金会具体运作内容,不提及SCP相关术语,不透露收容地点及人员信息。信将由我们的内部邮件系统寄往艾米·埃文斯的新地址。
马克拿起那份文件。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留了一下,纸张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和普通打印纸没有任何区别。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块。
三百字。他重复了一遍。
对。你的时间从今天开始算。写完之后交给审查组,审查通过后由我们寄出。
马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他把文件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和那朵干花放在一起。干花在左胸,文件在右胸。一左一右,像两颗心脏。
还有一件事。克莱恩博士说。她低头看着写字板上的记录,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档位。委员会同时批准了一个附加项目。在你完成这封信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一次。
马克看着她。
马克·埃文斯的遗体从来没有被找到。基金会登记为任务中失踪。但我们可以为你,为这具身体,安排一个象征性的纪念。一个简单的仪式,在Site-06-3内部的小礼堂。可以有你,有我,有几位在场人员。你可以说几句话。你可以让这个人的故事有一个结束。
马克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克莱恩博士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这是测试的证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和之前不同的、几乎是温暖的平静。
为什么?马克问。
因为我提议的。克莱恩博士说。因为我认为你需要一个结束。你作为一个,借用你的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你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结束。每一次,你都立刻开始了新的模拟,没有过渡,没有哀悼,没有告别。但你现在有情绪了。你现在会悲伤了。所以你需要一个仪式,让你可以告诉那个被你借用身体的人:谢谢,再见,我会尽力把你的生活过好。
马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埃文斯的手,指尖因为多年持枪而有一层薄茧。他不知道这双手此刻在微微发抖,直到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在桌面投下一个细碎的影子。
我想参加这个仪式。他说。我想对埃文斯说一句话。
什么话?
马克沉默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的嗡鸣声填满了评估室的所有空隙,像一个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像宇宙的底层代码。他想起那本被威廉姆斯带走的博尔赫斯,想起《环形废墟》里的魔法师,想起那个走向火焰却发现自己是幻影的结局。
我想说,马克终于开口,谢谢你让我短暂地成为一个人。
克莱恩博士低下头,在写字板上写了一个词。然后她抬起头来。
写信吧。她说。
马克回到收容间,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沓空白的白色A4纸和一支黑色圆珠笔。笔是普通的学生用笔,笔杆上印着一个不知名文具品牌的商标。纸是标准打印纸,边缘整齐,没有任何折痕。
他把一张纸放在面前,拿起笔,但没有立刻开始写。他看着纸的空白区域,像看着一片刚被雪覆盖的地面。任何第一个字都将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他想起了艾米写第一封回信时划掉又重写的红红的三个字。他也正在面临同样的困境,该从哪里开始?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胸口的干花硌着他的皮肤,右胸的批准文件发出轻微的纸页摩擦声。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写。
亲爱的艾米,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就是我。上次给你寄卡片的那个人。
他停了一下。这句话不对。他说自己就是寄卡片的人,这等于承认了他在用同一个身份写信。艾米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会问为什么卡片上写的是老朋友而现在信上写的是就是我。但她不会得到答案。
他划掉那句话,重新写。
亲爱的艾米,我是给你寄卡片的人。上一次我写卡片的时候,我答应自己不要让你难过,所以我没有写很多。但这一次,我想告诉你一些真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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