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仪式安排在那封信寄出后的第十二天。
马克在那天早晨收到了一份纸质通知,由守卫从门缝塞进来。通知上写着地点:Site-06-3西翼小礼堂;时间:十九时整;着装要求:整洁便服。守卫在递进通知时额外说明,这是克莱恩博士特别申请的例外,因为标准着装指南要求人形SCP在离开收容区域时必须穿基金会标识服。
马克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衬衫是克莱恩博士昨天送来的,用透明塑封袋装着,袋口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已检查。他把衬衫穿上时发现它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Site-06-3统一的消毒水味,是外面世界的味道。他对着镜子把下摆塞进裤腰里,把领子抚平,用湿手把鬓角的那撮头发压向耳后。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像一个要去参加某个人葬礼的人。因为他确实要去。
西翼小礼堂在Site-06-3的最深处,穿过三道安全门和一条铺着灰色塑胶地板的走廊。马克第一次走这条路。他被两名守卫夹在中间,三米距离,这是标准操作。但守卫没有像平时那样把手搭在扳机护圈上,而是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向内蜷着,一种不那么具有攻击性的姿态。
小礼堂的门是深褐色的木质双开门,在这个到处都是金属和水泥的设施里显得格格不入。门上有两个黄铜把手,被擦得很亮,能映出人影。马克推开门时,铜把手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恍惚了一瞬。暖的。有人刚才把手放在上面过。
礼堂内部大约有四十平方米,摆着六排折叠椅,每排四张。最前排坐着克莱恩博士,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她旁边坐着一位马克没见过的中年女性,穿着基金会标准的灰色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再旁边是威廉姆斯,灰色的连帽衫换成了黑色的夹克,领口立着,遮住了一半下巴。
总共来了五个人。算上马克,六个人。
礼堂前方有一个小讲台,上面放着一张照片,马克·埃文斯的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基金会配发的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下巴微抬,像是正在准备回答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照片被装在一个银色的相框里,框脚处有一小片刮痕。
马克走到讲台前,在距离照片大约一臂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照片里那个人的脸。熟悉的、每天早上在镜子里见到的、下巴左下方永远有一块没刮干净的胡茬的那张脸。但他和照片里的人之间隔着某种东西,不是时间,不是空间,而是谁在用这双眼睛看世界的区别。
克莱恩博士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她的手里没有拿写字板,这是马克第一次在评估场景之外见到她的双手空着。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克莱恩博士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柔,是为了纪念一位同事。马克·埃文斯特工,前机动特遣队Sigma-9成员,在基金会服务十六年,参与过三十七次收容行动,获得过两次表彰。他在████年█月██日的SCP-███收容失效事件中殉职。他的遗体未能寻回。但他的工作,他的贡献,他的生命,没有被遗忘。
她停顿了一下。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深处的电流声,这里的灯和收容间的是一样的型号,连嗡鸣的频率都相同。
我们今天也在这里,克莱恩博士继续说,承认一件事。我们当中站着一位,她看了一眼马克,像是在确认某个用词,一位使用着埃文斯特工身体的存在。这个存在在过去的日子里证明了自己拥有情感、拥有道德判断力、拥有与人类无异的痛苦能力。它选择纪念埃文斯特工。它主动要求完成一个结束。我认为这值得被尊重。
克莱恩博士退后一步,把讲台让给了马克。
马克走上前。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脚的鞋垫在出汗,踩在木质讲台地面上时有一丝微滑。他把双手放在讲台边缘,掌心朝下,指尖扣着木头的边缘。木头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是凉的。
他看着照片里的马克·埃文斯。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马克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礼堂里扩散开来,比平时略哑。我本来准备了一篇话。大概写了三百字。但昨天晚上我把它烧了,在洗手池里,用打火机,那个打火机是守卫借我的,他看了我三秒钟然后说用完还我。我没还。他也没要。
他停了一下。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威廉姆斯。
我烧掉那篇话是因为我发现,马克说,我真正想说的,它写不进去。它只是单词和句子,但我想说的是一个从来没有名字的东西在一具它没有权利使用的身体里待了一年多之后,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愧疚。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里埃文斯的眼睛上。灰蓝色的,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愧疚是……一种知道你不配却仍然想要继续的感觉。马克说。我不配用你的身体吃早餐。我不配看你的女儿长大。我不配站在这个讲台上替你接受纪念。但你死了,我活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你不问为什么,你只问接下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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