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狍子屯,春意已经藏不住了。山坡上的达子花还没开,但草芽子已经钻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贴着地皮,远远看过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路边的柳树抽了新枝,黄绿色的,在风里摇来摇去。河水化开了,哗哗地流着,清亮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空气里有一股润润的土腥味儿,混着草木发芽的清气,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郭小海近来有些闷闷的。鹰是找到了,可爸说小鹰还太小,得过些日子才能掏回来。他每天看着那根灰白色的羽毛发呆,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得他自己都烦了。可又不能催,催也没用,总不能把没长毛的雏鸟从窝里掏出来,那跟杀了它没区别。他爹说了,得等小鹰长出飞羽,至少还得半个月。半个月,他掰着手指头算,觉得比半年还长。
郭安看出弟弟的心思,说:小海,你别整天闷着了。哥带你去学点新本事。
啥本事?郭小海蔫蔫地问。
下套子。郭安说,刘爷爷要教,我昨儿跟他约好了。
郭小海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他知道下套子是啥,刘满仓套过野兔送给他,他见过那绳套,用麻绳编的,圈成一个圈,一头拴在树上,兔子一过就套住了。他没见过怎么下,也不知道选在什么地方下。这事儿新鲜,比数日子强。他一下子站起来,说:走,现在就去。
郭安笑了:急啥,吃了早饭去。刘爷爷说了,趁早晨露水没干的时候下套子最好,套子不会被太阳晒干变形。
郭小海从来没听说过套子还怕太阳晒,但他觉得刘爷爷说的肯定有道理。他赶紧回屋扒了两口饭,又给大黑、二黄、小花倒了食,看着它们吃完,才跟着郭安出了门。
哥俩沿着山路往邻屯走。路两边的泥土松软了,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鞋底沾了厚厚的泥,甩都甩不掉。郭小海走几步就蹲下来抠鞋底的泥,抠完了走几步又沾上了。郭安说别抠了,走你的,到了刘爷爷家用水冲冲。郭小海说重得很。郭安说泥巴能有多重。郭小海说反正重。郭安没理他,继续走自己的。
到了刘满仓家,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的树墩子上编绳套。他面前放着一捆新麻绳,是他自己搓的,又细又韧,泛着淡黄色的光泽。老人手指头虽然粗,但编起绳套来又巧又细,一圈一圈地绕,打结、收紧、调整圈口大小,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扎扎实实的。
来了?刘满仓抬头看到哥俩,点了点头,正好,我编了几个新套子,你们看看。
郭小海蹲在刘满仓面前,凑近了看。绳套编得小巧精致,圈口大概有拳头那么大,边缘磨得光滑,不扎手。绳结打得紧实,用力扯了扯,一点都不松。刘满仓把编好的绳套递给他一个,让他摸一摸,感受一下材质和手感。
下套子,看着简单,学问大着呢。刘满仓把旱烟点着了,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套子下得好,不用枪不用狗,猎物自己送上门。下得不好,十天半个月啥都套不着,白白浪费时间。
郭安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走,进山。刘满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拿起地上的绳套和几根细铁丝,又拿起一把小镰刀,别在腰上。教你们怎么选地方,怎么下套子,怎么伪装。
郭小海跟在刘满仓后面,郭安走在最后,三个人沿着山路上了一面缓坡。坡上的灌木丛已经泛绿了,枝条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芽苞。地面上的草芽子也冒头了,一丛一丛的,嫩生生的。刘满仓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不时停下来看看地面,看看灌木丛的缝隙。
下套子第一步,选路。刘满仓说,你不可能满山遍野地下,得找兽道。兽道就是动物常走的路。你仔细看看,这片灌木丛中间,是不是有一道不那么密的缝隙?
郭小海踮起脚看了看。果然,在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中间,有一道宽约两尺的通道,像是被什么动物来来回回走过,把枝叶都蹭歪了。通道的地面光溜溜的,没有杂草,只有一层踩实的泥土,上面有新鲜的脚印。
这道就是狍子走的路。刘满仓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脚印是两瓣的,前面尖后面圆,大小跟杏子差不多,是狍子的。脚印还新鲜,边缘没塌,说明狍子今早走过这条路。它每天早晚从这里过,去对面的溪边喝水。下套子,就得下在这种地方。
郭小海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两瓣的,确实跟狗的脚印不一样。他用手摸了摸脚印的边缘,还透着潮气。
第二步,选位置。刘满仓站起来,沿着那道兽道走了十几步,在一棵碗口粗的柞树旁停了下来。他用手比了比地面到树干的距离,又看了看兽道两侧的灌木,说:套子要下在狍子必过的地方。你看这里,左边是一丛稠密的榛柴棵子,右边是一棵倒伏的枯树,狍子从这里过,只能走中间这一小段,别的地方过不去。套子下在这儿,狍子一过,准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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