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扛回来已经两天了,一直放在仓房里,天气还凉,肉没坏。郭小海每天都要跑进仓房看一看,掀开盖着狍子的旧麻袋,摸摸那棕黄色的毛,再闻闻那股淡淡的腥膻味。这是他亲手套住的猎物,跟之前爸和哥打回来的不一样,这狍子跟他有关系,是他在刘爷爷的教导下一步一步下的套子。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那么一点点。
第三天早上,郭小海吃完饭就把狍子从仓房里拖出来了。狍子冻了一夜,硬邦邦的,他拖起来很吃力,屁股撅得老高,胳膊使足了劲儿,才把七八十斤的狍子弄到了院子里。乌娜吉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你要干啥。郭小海说。乌娜吉愣了一下,说你会剥吗?别把皮子剥坏了,那能卖好几块钱呢。郭小海说刘爷爷教过我了,我看过一次就会了。
乌娜吉没再说什么,她了解这个儿子,犟得很,说了不听,让他自己试一试也好。她回灶间继续忙活,但耳朵竖着听院子里的动静。
郭小海把狍子仰面朝天摆在地上,四条腿分开。他进屋拿来一把剥皮刀,是郭春海平时用的那把,刀口很薄很利,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他蹲在狍子旁边,握着刀,手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开始动刀。
刘满仓那天在院子里剥狍子的时候,郭小海蹲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步骤都刻在脑子里了——从脖子下刀,顺着肚皮正中划下去,刀口不能太深,深了会划破皮板;不能太浅,浅了划不开筋膜;要顺着肉的纹理走,刀要稳,手要轻。他定了定神,把刀尖抵在狍子下巴下面凹陷的地方,轻轻一划,刀锋切开皮肉,露出一层白花花的筋膜和红色的肌肉。一股腥气冒出来,热乎乎的。郭小海皱了皱鼻子,没有停手,继续往下划。
刀子顺着狍子的肚皮中线一路划到尾根,划开了一条笔直的口子。他划得不太均匀,有几处深了,有几处浅了,但总体上还算直。他把刀子放在旁边,用手捏住划开的皮子边缘,用力往外扯,皮子和肉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筋膜连着,嘶啦一声,扯开了一片。他又扯了一下,又嘶啦一声,皮子翻卷过来,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脂肪层。
郭小海剥得很慢。他一点一点地扯,一点一点地割,遇到筋膜连得紧的地方就用刀尖轻轻挑断。他的手越剥越顺,刚开始还抖,剥到一半的时候已经不抖了,稳得很。大黑、二黄、小花蹲在旁边看着,歪着头,不明白主人在忙活啥。郭小海赶它们走,说别过来,弄脏了毛,三只狗乖乖退后了几步,但还是蹲着看。
剥到前腿的时候,郭小海遇到了麻烦。狍子的前腿跟身体连接的地方,筋骨交错,筋膜又厚又韧,他的刀尖挑了好几下都挑不开。他试了试从不同的角度下刀,都不太顺手,刀口在皮子和肉之间钻来钻去,就是撕不利索。他想了想刘满仓当时是怎么剥的,老人好像是从关节处先割断了筋,再顺着骨头把皮子翻出来的。郭小海找到前腿的关节窝,用手指摸了摸位置,把刀尖探进去,用力一挑,咔嚓一声轻响,筋断了,皮子一下子就翻了过来。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剥另一边。
狍子的四个蹄子是最难剥的地方。皮子到了蹄子那里收得很窄,跟骨头贴得紧紧的,像手套裹在手指上一样。郭小海试了两次都剥不下来,刀子滑来滑去割不开口子。他急出了一脑门子汗,用手背擦了擦,又重新下刀。这回他用刀尖顺着蹄子的骨缝一点一点地往里剔,剔了几分钟,终于把皮子和骨头分开了。他用力一扯,整个蹄子上的皮子像脱袜子一样完整地褪了下来。
剥完最后一条腿,郭小海把刀放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旁边的柴火垛才稳住了身子。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狍子,白花花的肉露在外面,热气已经散尽了,皮子整个翻卷着摊在地上,从脖子到尾巴,四只蹄子也完整地连在上面,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只是有些地方被他割得深浅不一,有几处浅浅的刀口,但没有破洞。
郭小海朝灶间喊,剥完了!
乌娜吉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走到狍子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张翻卷着的皮子,又看了看几处刀口,点了点头:还行,没破洞。就是有几处割深了,下次轻点手。她站起来,看着郭小海满手的血和油,说去洗洗手,满手血糊糊的。郭小海跑到井台边上打水洗手,冰冷的水冲在手上,血水混着油脂流下来,在水盆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淡红色。他搓了半天,才把手洗干净。
狍子肉是乌娜吉处理的。她把肉一块一块地卸下来,剔骨、切块,分类装好——后腿肉留着炖,前腿肉留着炒,排骨冻起来慢慢吃,内脏洗干净了卤着吃。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看着自己套住的狍子变成了案板上一块一块的肉,心里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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