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以为画面会停在那个暮色里。
或者三年后,女子安然离去,书生践行诺言,收尸、处理院子,然后独自离开。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替那个画面想好了色调:暮色,空了的院子,桃林依旧,人已不在。
但画面没有停。
女子有了姓名,叫小芷;男子也有了姓名,叫谢缘。
第一个三年。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屋檐下的风铃换了新的,声音更清亮了些。窗台上晒的不再是草药,多了几件洗净的旧衣裳,并排挂在竹竿上,一件素青,一件月白。
谢缘坐在院子里,膝上摊着一卷书,正低头跟小芷说什么。小芷靠在竹椅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捧着。
谢缘说一句,她笑一句。
第二个三年。
桃树粗了一圈,木屋多了一间。门帘换了新的,檐下的风铃换成了银的。
谢缘从外面推门进来,小芷正蹲在院子里拿细枝画什么。她抬头看见他一眼,弯着嘴角喊了一声:
“相公。”
谢缘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娘子。”
两个字落下去,画面便化开了。
春天,桃林深处。
谢缘靠在树干上低头吻她,桃花从枝头落下来,铺了满肩。小芷踮着脚,他弯下腰迁就她,风过时整片桃林都在下花雨,把两个人的身影遮了又露,露了又遮。
夏天,溪水漫过浅滩。
一叶窄舟顺流而下,小芷斜靠在船头伸手探水,谢缘在船尾划桨,一下一下,不急不赶。
她把水珠甩到他脸上,他偏头笑了一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俏皮——”
秋天,院子里晒满了草药和干果。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剥莲子,小芷剥一颗递到谢缘嘴边,他低头吃了,又把她手里那颗还没剥的接过去替她剥好。
莲子落进瓷碗里的声音清脆细碎。
冬天,屋外雪压着桃枝,屋里炉火正旺。
铁锅架在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汤面上浮着红油和白汽。谢缘往锅里丢了一把菌子,又夹了一块肉片搁进她碗里。
小芷端着碗暖手,隔着满屋白汽看他。
“谢缘,都怪你,人家都胖一圈了。”
他低头涮菜,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胖瘦都是你,多吃点。”
画面里的两个人,日子过得像一首写得很慢的诗,每一个字都落得刚刚好。
林清瑶站在星海里,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这片龙鳞是让我们来看人家秀恩爱的?
清灵道经的金光浮出来:
【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你一本书,懂什么?”
林清瑶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只看到神仙眷侣的只羡鸳鸯不羡仙,却看不到背后的那些个爱恨情仇。”
她顿了一下。
“这情之一字,看着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可哪一段不是压着离别和取舍。”
清灵道经的金光晃了一下:
【差点忘了,你确实是过来人。】
林清瑶嘴角一抽:
“最后一遍,再跟我提那个谁,我跟你翻脸。”
清灵道经晃了又晃。
【好好好,不提那个渣男了。】
【我们继续看。】
第三个三年。
桃花还在开,风铃还在响,院子里的衣裳还是并排挂着的。
只是小芷开始嗜睡了,身体也日渐虚弱。
谢缘开始往山里跑。
第一个月,他带回一株百年老参。煮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小芷没有任何好转。
三个月后,他带回来一枚果子。
据说是长寿果,但小芷吃了后反而连吐了三口血。
谢缘就这样跑了三年。
院子里的草药越晾越多,窗台上摆满了他从各处带回来的东西。
小芷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一盏灯里的油一点点褪下去,添什么都添不回去。
第二年入秋的时候,她已经坐不住了,整个人消瘦的厉害。第三年开春,小芷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们没有等到下一个桃花盛开的日子。
小芷走的那天是个晴天,谢缘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把新采的灵芝,推门进屋时看见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着窗。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把她消瘦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和她刚来桃林那日一样安静。
他走过去,把草药放在桌上,坐到床边。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指尖停在她鼻端很久,什么也没有。
他把她抱了起来了。走出院子的时候,天上起了风。他一脚踏出院门的瞬间,那条小径两侧的桃林忽然模糊了一瞬。
谢缘化了一条青龙。
通体苍青,鳞甲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身形蜿蜒而上,足有百丈。
他把小芷护在爪间,腾空而起,云层被他破开一道长痕,风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鳞片微微震颤。
妖界万妖殿。
殿内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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