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珩没有再说话。他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香槟喝了一口,视线却没有从拍卖台上移开。
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挂在侧下方那个位置上。
拍卖师在台上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概是悬赏令由某个不愿透露身份的委托人发布,拍卖会只负责传递信息,不参与后续任何交易,规矩照旧——不问来路,不管去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毕竟拍卖珠宝和拍卖人命是两回事,但他更清楚,那个委托人他得罪不起。
台下的人声仍在沸腾,像是被那十亿美金的数字点燃了一把火,火星溅得到处都是,烧得每一个人都坐立不安。
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情报和途径,有人默默收起了刚才还在炫耀的新玩具,因为在这里,“赤蝶”两个字比任何东西都值钱,也比任何东西都危险。
陆恩恩坐在那团喧嚣的中心,岿然不动。她端起伊伊手边那杯的香槟,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破裂,微苦。
她的表情像蒙了一层薄冰,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在那层冰面以下,能看见的只有冰面上映出来的淡漠与嘲弄。
“十亿,”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蹩脚的笑话,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原来我的命这么值钱。”
陆驰野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又跳了跳,却一句话也没说。
伊伊转头看恩恩眼里有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的愤怒,但她看到恩恩的表情之后,忽然也安静下来了。
跟了恩恩这么久她知道——越是这样笑着的小姐,越是动了杀心。
——
拍卖会在一种诡异的喧嚣中散了场。
说诡异,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笑,都在碰杯,都在谈论刚才那件元青花值不值六百万、那条翡翠蝴蝶链到底被谁拍走了——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瞟别人。像一群鬣狗围着一具还没断气的猎物转圈,谁也不肯第一个下口,但谁的牙都已经龇出来了。
十亿。活的十亿,死的八亿。
这个数字像一针兴奋剂,直接打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血管里。
陆恩恩推开侧舷门的时候,海风迎面撞上来,把她棕栗色的长卷发吹得往后一扬。
她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潮湿的、带着远方渔船柴油味的空气灌进肺里,总算把拍卖厅里那股浊重的香水味和人味冲淡了几分。
甲板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泳池边的霓虹灯带还在不知疲倦地变色,比基尼女郎还在端着托盘穿梭,爵士乐队还在吹萨克斯,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去,又怕听不到别人的。
偶尔有一两个词从海风里漏出来——赤蝶、缅北、十亿——像是某种新型的硬通货,在这个夜晚的游艇上被反复掂量、交换、加码。
陆恩恩走到船舷边,手肘搭上栏杆,端起一杯刚从侍者托盘上取来的香槟。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窜,她没喝,只是看着海面上被游艇灯光切碎的波浪。
“姐。”陆驰野走到她身后半臂的距离,停住了。
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那个距离刚好够他把周围三米内的情况一清二楚地收进眼里。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扣子,敞着的衣摆在风里微微翻动,露出一截腰侧的轮廓——那里别着一把没有装在枪套里的伯莱塔,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衬衫,在这个热带夜晚的温度里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寒冰。
“贺沐阳去一层了,”他低声说,“伊伊在三层宴会厅,盯着那几个缅甸人。”
陆恩恩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海面:“让他们谁也别先动。这条船上想拿那十亿的不止一波,先动手的,一定是死得最快的那个。”
“明白。”陆驰野顿了一下,“姐,你觉得是谁发布的悬赏?”
陆恩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香槟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陆驰野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在拍卖厅里听到悬赏令时一模一样——礼貌、疏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艘船上有多少人觉得自己有命花那十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侧脸的线条在船舷灯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陆驰野没有再问。他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把手里的威士忌杯转了一圈,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叮当作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与此同时,游艇六层的宴会厅里,段语茉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拍卖会结束之后她以为会有好玩的环节,结果所有人都在聊什么“赤蝶”“悬赏”“十亿”,她听不太懂,也没兴趣。
她只知道大哥和二哥从拍卖厅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咬耳朵,说的都是她插不上嘴的事。
“二哥,”她拽了拽段司宸的袖子,“那个黑裙子姐姐呢?刚才还在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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