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城外的平原上,风从遥远的山间吹来,干燥而粗粝,将荒原深处尘土的气息送至此处。
来自城内的黎明机器的辉光播撒至此处已有些淡薄了,加上些许雾气贴着地面低低地流动,将那些正在整队的军阵轮廓染上一层模糊的边缘。
爱丽丝站在阵前。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规模的军阵前站过了。
上一次率领一支完整的军队,还是温德兰陷落之前的事。
那支军队的旗帜、盔甲、战歌,与眼前这支截然不同,但此刻站在阵前时,那种熟悉的、被无数目光汇聚于一身的感觉,却让她像是看到了曾经的事。
她收敛心神,抬起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正在成形的阵列。
他们并非寻常的士兵。
那些面孔多数看起来年轻,似乎只是一支新征的军队,但其严明的军纪和有序的军阵却说明他们并非等闲之辈。
这支军队的成员构成相当特殊——他们几乎全都是黄金裔。
他们是被神谕选中的战士,每一人都曾独当一面,在他们各自的城邦率领军队百战不殆。
但在这里,他们只是阵列中的一份子,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暂时敛去了锋芒。
这支军队是刻律德菈多年来倾注心血的作品,一支专为逐火而生的精锐,而非寻常的城邦守军。
爱丽丝的目光从那些排列整齐的身影上缓缓掠过,从阵列前端一直扫到后方。
现在,这支军队归她指挥。
“率军出征啊……”
爱丽丝的声音放得很低,目光依旧望着前方那片正在成形的阵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也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做过了呢。”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但站在她身旁的冬霖爵,却敏锐地感到了一种相当奇特的变化。
平日里与她相处时,塞涅卡所感受到的是一阵温和而沉稳的气息,即便在处理急务时也是如此,如果没见过其出手的样子的人,看到平时的她,也许只会认为她只是个普通且温婉的邻家妹妹。
而且做饭很好吃这点也挺符合这个印象的。
但此刻,那种感觉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她收敛在平和的表象下、如今正逐渐浮出水面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气息。
寒凉的锋芒自她的周身散发,塞涅卡感到自己呼吸的频率都被这种压迫感带得慢了一拍。
她觉得爱丽丝像是变了一个人。
像是一柄始终收在鞘中的武器,终于被拔出了一截,露出边缘那一道足以杀人的光。
塞涅卡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像是身体在感受到那种气势之后,本能地做出了回应。
“……你今天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塞涅卡试探性的问道。
爱丽丝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阵列上,片刻后,她的声音平静地传过来:“是吗?”
“嗯。”塞涅卡说,“锋芒毕露的,总感觉会被一剑砍死。”,她打了个寒颤。
“这份锐意我只会用在敌人身上。”,爱丽丝笑了笑,收起了几分不自觉所散发出的压迫感,随后解释道,“不过是久违的做一件曾经常做的事,不知不觉变成了曾经习惯的状态了而已。”
“毕竟讨伐泰坦,对你们而言也是新鲜事吧?将要面对的东西,和以往不同。”,爱丽丝说道,“作为率军之人,不认真一些,可能会出现不必要的伤亡。作为副官,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塞涅卡此次她以副官的身份随军出征,与其说是安排,不如说是她自己的要求。
拉比努斯留守奥赫玛作为后手,而她主动请缨,自告奋勇要作为前线的一员。
毕竟,一个熟悉战场、作风灵活的副官,在远征中确实不可或缺,久经战场的她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呵呵,说的也是。”,不再闲谈,塞涅卡的目光扫过前方的阵列,“整队完毕,阵列已齐。”
爱丽丝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后方稍远一些的位置,像是在确认某个身影是否已在队列中就位。
在那里,维吉尼娅正牵着一匹大地兽,站在一辆载着卷轴与书写工具的车旁。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整齐的阵列上,有些出神。
爱丽丝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那片阵列。
“出发。”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前排那些身影的耳中。
军阵开始移动。靴声、甲叶碰撞的声响、车轮碾过地面的低沉滚动,汇成一片持续而低沉的节奏。
远处,奥赫玛的城墙渐渐后退。
塞涅卡骑马跟在爱丽丝身侧,目光扫过那片正在行进中的军阵,忽然压低声音开口:“刚才我看了一下后方,吟风爵好像在出神?”
“……她和曳石爵刚确定关系,如今少说数月不能相见,体谅一下她吧。”爱丽丝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凯撒陛下要她随军,作为史官记录并赞颂这逐火军第一次讨伐泰坦的壮举,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确实。”塞涅卡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象那种场景,“换作是我,大概也会有些心烦。”
“我们麾下的军士们都有着自己所在意之人,我这次的职责,就是让他们都能活着回来,如果可以,最好能够速战速决。”,爱丽丝说道,“这也是指挥者的职责之一。”
后方远处,维吉尼娅正骑在大地兽的背上,目光落在地平线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座渐渐变小的城郭还在视野之中。
她的手指轻轻攥着缰绳,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也并没有偏离行军的路线。
这一去,可能要数月不能见到那座城邦,更无法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但她的脚步并未因此而停驻。
她要亲眼见证泰坦的陨落,并将这些传于后世。
片刻后,她又回过头,重新望向那道正在变小的城门轮廓,然后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凯旋回来后,便举办婚礼吧。
她这么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