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穿出奥赫玛城门之后,沿着早已休整过的行军道一路西行,在大约半日的行军中便走过了那些被反复耕作过,但却因为永夜的降临而被废弃的农田,踏上了更为开阔的原野。
脚下的路面渐渐从规整的碎石和往来车辙压实过的泥土,变成了荒原,这里只有一片片起伏的草坡与低矮的灌木丛,因为缺乏光照,这些耐活的植株也显得焉不拉几的。
爱丽丝骑在大地兽的背上,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偶尔侧过头确认一下阵列的间距与速度。
大地兽,翁法罗斯特有的物种。
这些体型庞大的生物虽然笨重,耐力和负重却远超马匹,且性格温驯,智慧也相当高,很适合用于长途行军。
“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塞涅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坐骑比爱丽丝的那头略小一些,但步伐同样稳健。“再走一段,应当就能看到特雷托斯平原了。”
爱丽丝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片平原。
四十多年前,她便是以一颗流星的形式坠落在那里,在战场的正中央砸出一个大坑,把两军吓得各自后退了数百步——那段回忆即便放在今天回想,也依然带着一种荒诞的戏剧感。
军队继续向前。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地势逐渐变得平缓,前方的地平线向两侧展开,露出一片开阔的原野。
而当他们逐渐走近原野深处时,前方阵列中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骚动。
有士兵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朝某个方向张望,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重新跟上队伍。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阵细浪,从前排一路向后蔓延,很快就传到了后方那些原本只是安静行进的队列中。
“怎么了?”塞涅卡微微眯起眼睛,朝前方望去。
她也看到了那个痕迹——一道凹陷的、宽而浅的洼地,落在平坦的原野上,边缘的草色与周围的草地略有不同,像是那片土地曾经被翻掘过,又被时间慢慢抹平了表面的痕迹。
它的形状并不规整,更像是一个被什么巨大的球体从上方砸出来的浅坑,周围的泥土隆起成一道低缓的弧线,像是大地上的一道旧伤疤。
爱丽丝的目光掠过那片洼地,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如此前所说,那便是她当年坠落时砸出来的坑。
四十多年过去,边缘已经被风沙和草籽填平了大半,若是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处地形自然的凹陷。
但那些经历过那场战役的老兵,都会指着那个地方说出它的来历。
“哇哦,”塞涅卡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带着一种明显是在憋笑的语调,“那就是当年璇玑爵从天而降时砸出来的大坑?比我想象的还大不少嘛。”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视前方,仿佛没有听见那句话。
塞涅卡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她骑着大地兽靠近了一些,侧过头,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爱丽丝的侧脸:“而且,据说当时悬锋的士兵们正准备冲锋,忽然看到一个金灿灿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他们前面几百步远的地方,当场就愣在原地了。然后尘烟散去,一位脱俗的女子从坑里走出来——这是原话,我从吟游诗人口中听来的。”
“那位吟游诗人最好少喝点麦酒。”爱丽丝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妙地抬高了一点。
“怎么,不满意这个描述?”塞涅卡歪了歪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换个说法——一位女武神从坑里走出来,用眼神吓退了悬锋的军队?”
“眼神?”爱丽丝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当时刚落地,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非要说眼神,多半是某种无所适从的愚蠢。”
“哈哈,那还真是超出我的想象,”塞涅卡面不改色,“真可惜,当时我不在场。”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好的主意,目光在那个大坑和爱丽丝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开口:“话说回来——既然这里是你当年降落的地方,又有这么大一个坑留在这,总不能一直就叫‘那个坑’吧?”
“……你想说什么?”爱丽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在想,”塞涅卡摊开手,“要不干脆管它叫‘爱丽丝洼地’好了。”
爱丽丝侧过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了塞涅卡片刻,然后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稳:“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叫,那我有件事也需要提前和你说明一下。”
“什么?”
“明天晚上宿营的时候,”爱丽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不介意在营帐边上挖一个新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很乐意以你的名字命名它。”
“你懂我意思吧?”
塞涅卡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她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暮色中传得不算远,但足够让前排的几名士兵侧过头来。
“那我还是不说了,”她摆了摆手,“这坑没名字也挺好,自然风光嘛,就是要保留原貌才够纯粹。”
爱丽丝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的道路。
队伍继续前行,从那个大坑旁边绕过,沿着平缓的坡道向特雷托斯平原深处走去。
风从原野尽头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与野草的气息,拂过阵列的间隙,将那些低低的交谈声稀释在暮色中。
塞涅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挺好奇你当年落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可从来没从那么高处坠落过。”
“在想,”爱丽丝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语气中带着隔着漫长时光才有的淡然,“地面好硬。”
塞涅卡愣了一下,然后又一次笑了出来。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更久一些,直到队伍前方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才收敛了笑意,重新握紧缰绳,恢复了副官应有的姿态。